凌晨一点,雨还在下。
杨博文等陈浚铭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他套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又摸出口罩戴上——不是防雨,是防那些可能藏在某个角落的镜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尽头苟延残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杨博文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经过706宿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秒。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王橹杰含糊不清的梦话。张桂源在里面吗?还是已经提前去了?
他不敢停留,快步走向楼梯间。
雨夜的重庆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杨博文从后门溜出来,没打伞,任由细雨黏在头发上、肩膀上。锅炉房在宿舍楼后面,要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窄巷。他踩着积水往前走,裤脚很快湿透,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
远远看见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丝微弱的光。
杨博文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
张桂源在里面。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没穿外套,只是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显然也是刚淋了雨赶来。他手里握着一副白色的耳机——是他们共享过很多次的那副,线缠得整整齐齐。听见响动,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杨博文反手带上门,插上门闩。
锅炉房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在滚动。角落里堆着报废的道具,一张缺了腿的梳妆镜斜靠在墙上,镜面上积了灰,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杨博文走过去,在张桂源身边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谁也没挪开。
"你淋雨了,"张桂源说,伸手去碰他的头发。
"你也是。"
张桂源的手指插进杨博文的发间,带着雨水的凉意,轻轻梳理着。那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杨博文眼眶发酸。他低下头,看见张桂源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是今天搬箱子时勒的,还是别的什么?
"疼吗?"杨博文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圈红痕。
"不疼,"张桂源说,但手指在他发间顿了一下,"博文,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我没保护好我们的秘密,"张桂源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因为我让你被迫选择,因为我...因为我连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未干的雨水,还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他想起总监办公室里那张"二选一"的桌子,想起张桂源搬着箱子走出705时低垂的头,想起这三天来每一次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沉默。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杨博文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如果那天我不提议去锅炉房,如果我们更小心一点..."
"没有如果,"张桂源打断他,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捧住他的脸,"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因为我想见你,想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做回我自己。"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烫得杨博文脸颊发疼。杨博文覆上他的手背,用力按在自己脸上,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
"张桂源,"杨博文叫他的全名,眼眶终于红了,"他们要把我们拆开。训练不一起,宿舍不一起,舞台也不一起..."
"那就拆,"张桂源说,拇指擦过他眼下,"表面上拆。但这里拆不了。"
他抓起杨博文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在掌心下剧烈跳动,咚、咚、咚,像一面被闷声敲击的鼓。
"你在这里,"张桂源说,"谁也别想把你挖出去。"
杨博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张桂源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额头抵在张桂源的肩膀上,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靠的藤蔓。
"我好想你,"他哭着说,声音闷在布料里,碎碎的,"才三天,我觉得像过了三年。我看见你在练习室角落里练舞,我不能过去;我看见你在食堂坐在最远的那张桌子,我不能过去;我听见王橹杰说你在706说梦话,喊我的名字..."
张桂源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真的喊了?"他问,耳尖红得滴血。
"嗯,"杨博文抬起头,满脸泪痕,却忍不住笑了,"王橹杰说你喊'博文别走',全宿舍都听见了。"
"...丢人。"
"不丢人,"杨博文摇头,手指攥紧张桂源胸前的衣料,"我也想说。每晚都想说。"
雨声更大了,铁皮屋顶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张桂源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板中央。他转过身,向杨博文伸出手。
"来。"
"干嘛?"
"跳舞,"张桂源说,眼睛在昏暗里像两颗星,"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镜头。就我们俩。像第一次那样。"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没有音乐,但他们有雨声。雨滴砸在屋顶上的节奏,忽快忽慢,像一首即兴的爵士乐。张桂源先动,一个popping,杨博文跟上,一个wave。他们的身体在昏暗里流动,像两条在暗河里游动的鱼。
张桂源托住杨博文的腰,不是"缠枝"里那种暧昧的扶,是纯粹的、舞者的托举。杨博文借力后仰,身体弯成一张弓,头发几乎触到地面。张桂源俯身看着他,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记得吗?"张桂源喘着气说,"新年音乐会后台,你跟我battle,我输了。"
"你没输,"杨博文说,"是平局。"
"那现在呢?"
"现在..."杨博文直起身,与他面对面站立,相距半步,"现在我不想赢了。我想跟你一起。"
张桂源笑了,眼角还红着。他伸出手,帮杨博文把歪掉的帽子扶正,然后顺势将他拉进怀里。那是一个用力的、紧紧的拥抱,像要把这三天里缺失的所有温度都补回来。
"博文,"张桂源闷在他的发顶,"我们约好了。"
"什么?"
"不管他们怎么拆,怎么防,怎么剪镜头,"张桂源的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我们都要一起出道。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跳同一支舞,让所有人都看见——桂落文心,拆不散。"
杨博文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青柠的,薄荷的,雨水和少年气息混合的味道。他点了点头,眼泪浸湿了张桂源的T恤,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拆不散,"他说,"谁也别想。"
他们在锅炉房里待到天快亮。
雨小了,从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最后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蟹壳青,像一块被稀释的墨水。张桂源帮杨博文理好卫衣的领口,又替他拉好帽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该回去了,"张桂源说,"被人发现就糟了。"
"嗯。"
"这一个月,"张桂源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三下,哒,哒,哒,"表面上保持距离。但心里..."
"心里在一起,"杨博文接上他的话,回捏了三下,"我知道。"
张桂源笑了,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不是吻,是承诺,是封印,是两颗星星在黎明前交换的暗号。
"走吧,"张桂源先转身,拉开铁门,"我数到一百再出去。"
杨博文点点头,钻进细雨里。他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张桂源还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举起手,比了一个"YBW"的口型。
杨博文笑了,也举起手,比了一个"ZGY"。
然后他们背道而驰,一个走向宿舍楼,一个走向练习室。在规则的缝隙里,他们暂时分开;但在更大的时空里,他们正朝着同一个未来,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去。
这是被迫分离后的第一次相拥。也是最后一次在暗处的舞蹈。
从今往后,他们要把这份感情藏进更深处,藏进每一个眼神的交汇里,藏进每一次舞台的默契里,藏进那些只有彼此能听懂的呼吸和心跳里。
直到有一天,他们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再需要躲藏。
锅炉房的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一本被合上的书。但故事没有结束,只是翻到了更艰难、也更壮丽的一页。2
(晃腿晃脚)老师写的超好看,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