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甜蜜还没在舌尖化开,现实的冷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七月初,公司贴出了新学期的分班名单。公告板设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一张A3大小的铜版纸,黑色宋体字打印得整整齐齐,像一份判决书。杨博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小声咒骂,有人喜极而泣。
"一班:张桂源、杨博文、左奇函、张函瑞、陈浚铭……"
他的名字和张桂源挨在一起,像被命运强行捆绑销售的商品。杨博文盯着那行字,没有笑。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班,上位圈,最好的老师,最新的编舞,最多的镜头,以及最残酷的淘汰。
"恭喜啊,"左奇函从后面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以后咱们就是'重点班'了。"
张桂源站在他身边,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班"下面那行小字上:"每周考核,末位警告,连续两次末位降至二班。"
"养成系的规矩,"张函瑞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以前三代也这样。说是分班,其实就是提前划分出道位。"
杨博文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想起嘉禾舞社的日子,那里也有分级,但靠的是比赛成绩,靠的是地板上的真功夫。而这里,分班的依据是综合评分,是人气,是公司眼里的"偶像潜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走吧,"张桂源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去看看新练习室。"
一班的新练习室在五楼,是整栋楼最大的一间,朝南,两面落地窗,地板是进口的弹簧实木,据说能减少对膝盖的冲击。但杨博文推门进去时,闻到的不是新地板的清香,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汗水、发胶、焦虑和野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房间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陈浚铭站在把杆边压腿,看见他们进来,挥了挥手:"桂源哥,博文哥,这儿!"
杨博文走过去,把包放在角落的储物柜里。柜子上贴着名字标签,他的和张桂源的并排,中间只隔了一个左奇函。这种刻意的安排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从今天起,"Lisa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一班实行封闭式集训。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结束。声乐、舞蹈、形体、艺能,每天四节课,每周五考核,周六复盘,周日休息——但周日可以选择加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都是四代的佼佼者。但记住,在公司眼里,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想要出道位,就用成绩说话。"
文件被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份《一班集训守则》,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网,把他罩得密不透风。第三条写着:"禁止任何形式的恋爱关系,违者视情节给予警告或降班处理。"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第一周的集训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
声乐课不再是基础训练,而是直接上高难度曲目。李老师要求每个人独立完成一首带有转音和假声切换的R&B,唱不上去就重来,直到嗓子冒烟。杨博文的声带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皮筋,每次唱到高音区,都能感觉到喉咙深处传来的刺痛。
"停,"李老师皱眉,"博文,你的假声太虚了,像漏气的气球。桂源,你给他示范一下。"
张桂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流畅地唱完了那段转音。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意外地稳,像一块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
"听见了吗?"李老师用笔敲了敲谱架,"用气托着声音,不是用嗓子挤。再来。"
杨博文再来了一遍。还是差了一点。他唱到第三个转音时,喉头一紧,声音劈了。
"出去喝口水,"李老师的语气没有温度,"五分钟后回来。"
杨博文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他仰头喝水,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凉。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北京,想起嘉禾,想起那个在胡同里无拘无束跳舞的自己。
"给。"
张桂源递过来一颗润喉糖,柠檬味的,和第一次见面时那颗一样。
"你怎么出来了?"杨博文接过糖,没立刻吃。
"上厕所,"张桂源靠在墙上,与他并肩,"顺便看看某人有没有偷偷哭。"
"谁哭了。"
"没哭就好,"张桂源侧头看他,声音轻下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进公司才半年,其他人练了两年。慢慢来。"
"可我没有两年时间,"杨博文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分班了,末位警告,连续两次就降班。我要是掉下来……"
"你不会掉下来,"张桂源打断他,"有我在。"
杨博文转头看他。张桂源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很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但杨博文注意到,他的眼底有更深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他也在硬撑。
"你自己呢?"杨博文问,"全能ACE的压力,比我大吧?"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苦:"被你看出来了?"
"你昨晚没睡,"杨博文说,"我听见你在阳台上背歌词。三点。"
张桂源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板:"我怕掉下来。怕从一班掉下去,怕从'全能ACE'的神坛上摔下来,怕……怕跟你不在一个班。"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但杨博文听见了。
他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碰了碰张桂源的手背。一触即分,像蝴蝶振翅。
"那就一起撑着,"杨博文说,"谁也不掉下去。"
周五的第一次考核来得像一场突袭。
考核内容是一支全新的舞蹈,三天前才下发,要求每个人独立完成三十秒的solo,然后随机分组进行双人配合。杨博文抽到的搭档是左奇函,而张桂源抽到了张函瑞。
"随机分组"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空气。杨博文站在侧翼,看着张桂源和张函瑞在镜子前磨合动作。张函瑞的声乐是四代顶尖,但舞蹈偏弱,张桂源耐心地一遍遍带他找拍子,手掌搭在他的腰侧,像任何一个认真负责的搭档。
杨博文移开目光,专注于自己的动作。左奇函的节奏感很强,但风格偏hiphop,和杨博文的breaking底子有些冲突。两人磨合了半小时,总算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考核开始时,杨博文的状态并不好。他的右膝从早上就开始隐隐作痛,是旧伤,以前练breaking时落下的。他咬着牙没说,贴了块肌贴就上了场。
前十五秒很顺。力量的爆发,isolation的精准,footwork的速度——他把嘉禾七年的功底全掏了出来。但到了后半段,一个需要单膝跪地接旋转的动作,他的右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有人把一根针扎进了关节缝里。
杨博文的身体僵了一瞬。旋转慢了半拍,落地时重心偏移,脚踝在地板上扭了一下。他试图稳住,但惯性带着他往前冲,最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全场安静。左奇函伸手去拉他,但有人比他更快。
张桂源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膝盖:"哪里疼?膝盖还是脚踝?"
"没事,"杨博文想坐起来,但右膝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只是扭了一下。"
"别动,"张桂源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他转头对Lisa姐喊,"叫医务室的人!快!"
"真不用……"
"我说别动!"张桂源吼了出来,声音在练习室里撞出回音。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听话,别动。"
他的手还托着杨博文的后脑,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害怕失去他。
医务室的诊断是膝盖旧伤复发加脚踝轻微扭伤,需要静养三天,停止一切舞蹈训练。
杨博文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右膝敷着冰袋,脚踝缠着绷带。张桂源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你刚才太冲动了,"杨博文说,"那么多人在看,还有镜头。"
"我管不了那么多,"张桂源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你摔了,我脑子就空了。什么分班,什么考核,什么镜头,全空了。我只想你没事。"
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颗藏在发间的小痣,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T恤后背。
"张桂源,"他叫他的全名。
张桂源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我不会掉下去的,"杨博文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这点伤,在嘉禾的时候每个月都有。我很快会回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就算我掉下来,"杨博文看着他,目光软得像春日的江水,"你也会接住我,对吧?"
张桂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能闻到彼此身上药膏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不对,"张桂源说。
杨博文愣了一下。
"你不会掉下来,"张桂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我会托着你。不是在你掉下来的时候接,是在你快要摔的时候,就把你扶稳。"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我们一起在一班,一起训练,一起出道。不是对手,是并肩。你记住这句话。"
杨博文看着交握的双手,看着张桂源眼底那片执拗的光。他想起分班名单上并排的名字,想起集训守则里有条禁止恋爱的条款,想起未来无数个充满未知的日夜。
"并肩,"他轻声重复,"不是对手。"
"对,"张桂源笑了,眼角还红着,"是双主舞,是桂落文心,是……"
"是什么?"
"是不管分几个班,不管排第几名,"张桂源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都要和你站在一起。"
窗外的夕阳沉入了嘉陵江,把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红。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冰袋融化时滴落的水声,和两颗终于找到节奏的心跳。
这是分班后的第一次考验。疼痛、恐惧、规则的枷锁,还有少年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但他们终于明白,竞争不是要把对方踩在脚下,而是要在上位圈的狂风暴雨里,成为彼此的锚。
谁也别掉下去。谁也不会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