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澳门。
氹仔的室内体育馆像一座被抽干了空气的透明罐头,中央空调开足了马力,却压不住上千人聚集后蒸腾出的热浪。TF家族夏日运动会的横幅从穹顶垂下来,红底白字,被顶部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
杨博文坐在四代区域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瓶已经温热的矿泉水。他穿着统一发的白色短袖T恤,领口印着TF家族的标志,布料很薄,能透出里面黑色运动背心的轮廓。场馆里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三代师兄刚结束一段热身表演,粉丝的尖叫像潮水一样从看台涌下来,震得地板发颤。
"发什么呆?"张桂源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在他身边坐下。
杨博文转头。张桂源刚去后台补了妆,头发被发胶固定成蓬松的样式,额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下来。他的T恤同款同色,但袖口被他卷到了肩膀,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热,"杨博文说,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澳门比重庆还闷。"
"那是你没去过后台,"张桂源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拍在他脸上,"后台空调坏了,我跟左奇函搬道具,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湿巾是薄荷味的,凉得杨博文一激灵。他抓住张桂源的手腕,想把那张湿巾揭下来,却触到对方脉搏跳动的位置——很快,很有力,像刚跑完一场冲刺。
"你心跳好快,"杨博文下意识说。
"搬东西累的,"张桂源面不改色,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不然你以为呢?"
杨博文松开手,把湿巾揉成一团,塞进座椅侧面的垃圾袋。他没接话,但耳根悄悄红了。
主持人念到四代的名字时,全场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十四个人排着队上场,像一串刚被捞上岸的小鱼,青涩而整齐。杨博文走在张桂源前面,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烙在自己后颈上,烫得他走路都有些顺拐。
水枪大战是运动会的传统环节,放在下午最后一场。规则简单粗暴——全场分为红蓝两队,各自占据半场,用水枪和海绵球攻击对方,被水淋湿面积超过百分之五十的队员出局,最后留在场上人数多的队伍获胜。
″抽签结果,"Lisa姐拿着名单念,"张桂源、杨博文、左奇函、张函瑞、陈浚铭...红队。其他人蓝队。"
"哟,"左奇函用胳膊肘撞了撞张桂源,"桂源哥,你跟博文又同队,缘分啊。"
张桂源没理他,正低头检查水枪。那是把加压式的大型水枪,储水箱能装两升水,射程号称八米。他拧开盖子,往里面兑了一瓶矿泉水,又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不明液体进去。
"什么?"杨博文凑过来看。
"风油精,"张桂源晃了晃水枪,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喷到身上凉飕飕的,解暑。"
"...你幼不幼稚。"
"战术,懂不懂?"
场地中央搭起了充气掩体,彩色的障碍物像一座座小山。哨声响起时,红蓝两队像两股潮水轰然撞在一起。水柱在空气中交错,划出透明的弧线,被顶灯一照,像下了一场 instant 的暴雨。
杨博文的战术是躲。他身材灵活,借着掩体左闪右避,偶尔探出头给对面一枪。但蓝队显然盯上了他——两个三代师兄端着水枪包抄过来,水柱像两条凶猛的蛇,逼得他连连后退。
"往左!"张桂源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杨博文下意识向左扑倒,滚进一处充气城堡的死角。下一秒,张桂源从掩体后面闪出来,端起他那把加了料的水枪,对着两个师兄就是一顿猛喷。风油精兑的水显然有奇效,被喷到的师兄龇牙咧嘴地抹脸,动作慢了一拍,被红队的海绵球击中胸口,出局。
"起来,"张桂源伸手拉他,"这里守不住。"
杨博文借力站起,掌心全是水和汗,滑得差点没握住。张桂源没松手,拽着他往场地边缘跑。所过之处水花四溅,尖叫声和笑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变故发生在转角。
蓝队一个高个师兄埋伏在充气滑梯后面,端着高压水枪,等的就是这一刻。张桂源和杨博文刚冲出来,一道水柱迎面劈来,力道大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张桂源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猛地转身,把杨博文整个人护进怀里,后背对向那道水柱。温热的身体撞上来,杨博文的脸埋进张桂源的肩窝,鼻尖蹭到锁骨的位置。水柱尽数打在张桂源背上,白色的T恤瞬间湿透,布料变得透明,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唔——"杨博文闷哼一声,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充气滑梯的侧壁上。
张桂源的手臂撑在他耳侧,形成一个狭小的、由水和体温构成的空间。水枪还在喷,但大部分被张桂源的后背挡住,漏进来的几滴水珠落在杨博文脸上,顺着睫毛往下滑。
"没事吧?"张桂源低头看他,声音因为喘息而沙哑。
杨博文摇头。他抬眼,正对上张桂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未褪尽的紧张,有强忍的咳嗽——风油精的水显然也溅到了他脸上,眼角被刺激得发红。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保护欲,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
"你傻不傻,"杨博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用水挡什么,直接跑啊。"
"跑?"张桂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狼狈的笑,"那我跑了,你怎么办?"
水枪的攻势停了。对方似乎被这一幕震住了,忘了补刀。场边的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女生的尖叫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卧槽"和"救命"。
杨博文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张桂源几乎整个人都覆在他身上,湿透的白T恤贴着胸膛,能看清腹肌的轮廓。他自己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布料变得半透明,紧贴着皮肤。两人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撞在一起,咚、咚、咚,快得像同一个人在敲两面鼓。
"桂源!博文!"左奇函在远处喊,"你们干嘛呢!反击啊!"
张桂源像是突然回神,猛地直起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抓起掉在地上的水枪,对着还在发呆的师兄就是一顿扫射。师兄举手投降,笑着出局。
但场边的骚动没有平息。杨博文从滑梯后面走出来时,感觉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看台上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们;四代区域,陈浚铭张着嘴,张函瑞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衣服,"张桂源走回来,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什么,"湿透了,去后面换一件。"
"你也是。"杨博文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张桂源听见了。两人并肩往场边走边肩膀偶尔相碰,带起一阵水汽的凉意。杨博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几秒钟里,张桂源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那颗隔着湿透的布料依然清晰可辨的心跳。
后台的更衣室是一排临时隔间。杨博文扯下湿透的T恤,扔在塑料筐里。镜子里的人头发滴水,锁骨和肩膀的皮肤泛着被水浸泡后的苍白。他抽了条毛巾擦头发,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同样的响动——张桂源在换衣服。
隔板很薄,能听见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能听见张桂源拧毛巾时发出的轻微喘息。杨博文把毛巾按在眼睛上,试图遮住什么,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张桂源转身时绷紧的后背,水柱打在白T恤上溅起的水花,还有那个把他护在怀里时、几乎要将他揉碎的力度。
"杨博文。"隔板被轻轻叩响。
"...嗯?"
"刚才,"张桂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水汽的潮湿,"没吓到你吧?"
杨博文把毛巾拿下来,看着隔板上那道模糊的影子。张桂源似乎就靠在板子另一侧,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了一小部分。
"没有,"杨博文说,"就是...你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用身体挡,"杨博文的声音低下去,"你会感冒的。"
隔板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桂源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下次换你挡?"他问。
"好,"杨博文下意识说,"下次我挡。"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承诺吗?交换吗?还是某种更危险的、心照不宣的约定?
隔板那边没有回应。但杨博文看见那道影子动了,似乎张桂源把额头抵在了板子上,影子变成一团模糊的、蜷缩的形状。
"你说的,"张桂源的声音从板子另一侧传来,近得像在耳边,"别反悔。"
换好衣服回到场边时,水枪大战已经结束了。红队赢了,左奇函正举着奖杯到处炫耀。张桂源和杨博文一前一后走进来,立刻被起哄声包围。
"哟,换完衣服啦?"左奇函挤眉弄眼。
"刚才那一下,"张函瑞凑过来,压低声音,"全场都看见了。你们俩现在超话已经炸了。"
"什么超话?"杨博文皱眉。
"天文望源镜啊,"张函瑞晃了晃手机,"粉丝截的图,高清,九张,你们那个...那个姿势,已经被转了三万条。"
杨博文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转头看张桂源,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又同时移开。
"别管那些,"张桂源把一瓶新的矿泉水塞进他手里,"喝水。晚上还要录赛后采访。"
"你也喝,"杨博文把瓶子推回去,"你刚才喝了多少风油精水。"
"那味道还行,"张桂源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提神。"
杨博文看着他滚动的喉结,想起刚才隔板上的影子,想起那个"下次我挡"的约定。他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冰,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却泛起一阵奇异的灼热。
晚上回酒店的大巴上,杨博文坐在靠窗的位置。张桂源隔着过道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车窗外的澳门夜景流光溢彩,赌场酒店的霓虹把天空染成紫红色。
张桂源似乎累了,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杨博文从包里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微博。超话"天文望源镜"挂在热搜尾巴上,点进去,第一张图就是今天下午的定格——张桂源把他护在充气滑梯前,水柱像一道透明的墙,而张桂源的后背是唯一的屏障。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留言是:"他在护着他的全世界。"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侧过头,看向过道另一边的张桂源。大巴颠簸了一下,张桂源的脑袋歪向一边,差点撞到车窗。杨博文下意识伸出手,在最后一刻托住了他的额头。
张桂源睁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像两颗被擦燃的火柴。
"没睡?"杨博文问,手还托着他的额头。
"睡了,"张桂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醒了。"
"继续睡吧,"杨博文说,"到了叫你。"
"那你别松手,"张桂源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就这样托着我。"
杨博文没有松手。
大巴在澳门的夜色里穿行,像一艘载满秘密的船。过道这边,一个少年托着另一个少年的额头;过道那边,耳机里放着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歌。
窗外下起了阵雨,雨滴砸在车窗上,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敲打。但车厢里很暖,很静,很安全。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夏天。水枪、湿透的白T恤、隔板上的影子,和那只始终托着对方额头的手。有些东西在七月的热浪里发酵,像一罐被忘记在阳台上的汽水,轻轻一碰,就会喷涌出满世界的甜。2
大大写的氛围和情绪都太到位了,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