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结束后的后台像一场狂欢过后的废墟。
化妆镜前散落着棉签和发胶盖,地板上滚着几只空掉的矿泉水瓶,空气里浮动着汗味、香水味和盒饭油脂混合的气息。杨博文坐在那张属于他的化妆椅上,正用湿巾一点一点擦去手背上的舞台妆。白色的湿巾很快染成了肉粉色,像一块被稀释的伤疤。
"别动。"
张桂源单膝跪在他面前——是那只没受伤的左膝——手里拎着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他刚换下了那套汗湿的演出服,套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真不用,"杨博文往后缩了缩,"就擦破点皮。"
"都渗血了还擦破点皮,"张桂源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你们北京人是不是都这么嘴硬?"
杨博文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确实有一道红痕,是退场时被幕布的金属边框刮的,当时 adrenaline 飙得太高没感觉,现在才觉出火辣辣的疼。
碘伏的棉签触上来,凉而刺痛。杨博文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蜷缩。
"疼?"张桂源抬眼看他,动作却放得更轻,像在对付某种一碰就碎的瓷器。
"...有点。"
"忍着。"
话虽硬,张桂源却凑近了一些,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流拂过湿润的碘伏,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杨博文的背脊僵住了,他盯着张桂源垂落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好了,"张桂源贴上一块透明的创可贴,边缘按得平平整整,"别碰水,明天换药。"
"你怎么跟老中医似的。"
"我奶奶教的。"张桂源把碘伏塞进他手里,"拿着,晚上再涂一次。"
杨博文握着那瓶碘伏,塑料瓶子还残留着张桂源的体温。
庆功宴设在剧场隔壁的川菜馆。公司包了一个大包间,两张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红油滚滚的菜肴。练习生们换回了私服,三三两两挤在椅子里,脸上还带着舞台后的亢奋红晕。
"桂源!博文!坐这儿!"左奇函拍着身边的空位。
杨博文被按在张桂源旁边。对面是几个工作人员和编舞老师老周,老周难得露出了笑脸,正跟Lisa姐碰杯。
"来,"老周举起啤酒杯——里面晃荡着金黄色的液体,"今天《Where U At》是全场最佳,我老周带的队,脸上有光!你们俩,得喝一个!"
桌上响起起哄声。杨博文盯着那杯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会喝酒,连啤酒都没碰过,光是闻着那股麦芽发酵的酸气就觉得头晕。
"他不能喝,"张桂源突然伸手,把那杯酒拦到自己面前,"我替他。"
"哟——"左奇函拖长了音调,"桂源哥护短啊。"
"他手上有伤,"张桂源面不改色,"刚涂了碘伏,喝酒容易发炎。"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老周摆摆手:"行行行,那你喝两杯。"
张桂源真的喝了。两杯啤酒下肚,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被人点了两团胭脂。杨博文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张桂源没看他,只是把手伸到桌布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手很烫,带着酒精的温度。
"我去下洗手间。"杨博文突然站起来。
他穿过嘈杂的包间,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廊里的空气骤然清凉。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尽头的消防通道。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在头顶泛着幽光,楼梯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杨博文在台阶上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包间里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外,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依然很快,不是因为舞台,而是因为桌底下那只握着他的手。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
"就知道你在这儿。"
张桂源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他的脚步有些飘,两杯啤酒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显然过量了。他在杨博文身边坐下,两人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干嘛替我喝,"杨博文闷声说,"我又不是不能喝。"
"你能喝?"张桂源偏头看他,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你连可乐都只喝常温的,喝什么酒。"
"...你怎么知道我只喝常温可乐。"
"我观察你很久了,"张桂源笑了,那笑容在绿色的安全灯光下显得有些恍惚,"北京来的小羊,怕辣,怕凉,怕黑,还怕鬼。"
"我说了我不怕鬼。"
"那你怕什么?"
杨博文抬起头,正对上张桂源的目光。那目光因为酒精而变得更加直接,更加滚烫,像两簇被浇了油的火。他怕什么?他怕跟不上张桂源的节奏,怕在舞台上松手,怕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被人看穿,更怕...更怕张桂源看他的眼神。
"我怕热,"杨博文移开视线,"包间里太热了。"
张桂源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拧开盖子,递到杨博文面前。
"喝吗?"
杨博文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流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一阵清凉的战栗。他喝得太急,有水珠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到脖颈,消失在衣领深处。
张桂源盯着那滴水珠的轨迹,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给我留点,"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杨博文把瓶子递回去。张桂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的位置,正是杨博文刚才碰过的瓶口。那动作自然得不可思议,像某种早已形成的习惯。
"甜吗?"杨博文突然问。
"什么?"
"水,"杨博文盯着瓶子,"甜不甜?"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慢,像是在仔细品味。然后他说:"甜。"
"矿泉水哪来的甜味。"
"你喝过的,"张桂源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就有甜味。"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头顶滋滋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杨博文感觉血液轰地涌上了头顶,耳膜里灌满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张桂源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杨博文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啤酒味,淡淡的,发酵过的麦香,不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近到他能数清张桂源的睫毛——不是一根两根,是全部,每一根都在绿色的幽光下清晰可见,像两把小扇子。
"杨博文,"张桂源叫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今天在舞台上,托住你腰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张桂源的眼睛垂下来,看着两人之间那瓶水,"如果时间能停在那该多好。就停在那儿,音乐不停,灯光不灭,我也不用松手。"
杨博文的手指攥紧了台阶的边缘,水泥的粗糙触感硌着掌心。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不想松手",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
张桂源没有等他回答。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杨博文嘴角残留的水渍。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比任何一次舞台接触都更让杨博文颤抖。
"你这里,"张桂源的声音沙哑,"没擦干净。"
他的拇指没有立刻移开。而是顺着杨博文的唇角,极慢地滑到下巴,再滑到喉结,最后停在那里。杨博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撞在张桂源的指腹上。
"张桂源,"杨博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醉了。"
"两杯啤酒醉不了,"张桂源说,但他的眼神分明是醉的,氤氲着一层水光,"我清醒得很。清醒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到..."
他顿住了,像是不敢把后半句说完。
楼梯间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左奇函喊他们名字的声音。张桂源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迅速站起身。杨博文也跟着站起来,双腿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麻。
门被推开的瞬间,张桂源已经把那瓶水塞进了杨博文手里,自己退到了楼梯的另一侧。
"你们俩在这干嘛呢?"左奇函探头进来,狐疑地打量着两人,"脸色怎么这么红?"
"热的,"张桂源面不改色,"包间太闷了。"
"那回去啊,蛋糕要切了,Lisa姐找你们合影呢。"
"马上来。"
左奇函又狐疑地看了两眼,终于缩回头去。门重新关上,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瓶被两人分着喝过的水。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他拧上盖子,把瓶子揣进了外套口袋。
"走吧,"他说,"去切蛋糕。"
"嗯。"
张桂源走在前面,脚步已经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个醉眼朦胧的少年只是幻觉。但在推开消防门的前一秒,他突然回头,对杨博文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杨博文看懂了。
那口型是:"甜的。"
门开了,包间里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他们重新卷回那个灯火通明的人间。杨博文跟在张桂源身后,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那瓶水的塑料瓶身,温热得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想起张桂源的手指停在他喉结上的触感,想起那句"你喝过的就有甜味",想起那个没有声音的口型。
蛋糕很甜,奶油沾在嘴角时,杨博文没有立刻擦。
他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他,这里,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