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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合:汗水与争执交织的日子

桂落文心

《Where U At》的排练进入第二周,练习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干燥得能擦出静电。

编舞老师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男人,以前在韩国给二线团伴过舞,回国后脾气比本事大。他把两人的融合方案改了三版,最后定下一版更极端的——前四十秒纯炸,中间二十秒纯缓,最后三十秒在炸与缓之间反复撕扯,像把一颗心掏出来又摁回去。

"这叫反差,"老周用脚尖点了点地板,"观众要的是过山车,不是平路。张桂源,你前四十秒给我再狠一点,要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杨博文,你中间那段别软绵绵的,是缓不是弱,懂吗?"

两人点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问题出在那个过渡动作上。

前四十秒最后一个节拍,张桂源要接一个后空翻,落地时单膝跪地,同时杨博文从侧方滑入,在张桂源跪地的瞬间,两人的手要在空中交握,然后张桂源借力站起,把杨博文甩出去,接一个同步的转身。

这个动作老周取名叫"衔尾",意思是像蛇咬着自己的尾巴,首尾相接,循环往复。

"再来一遍,"老周看了眼表,"已经是第十七遍了。今天不过,谁都不许吃饭。"

音响炸响。张桂源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收紧,落地时右膝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单膝跪着,右手向后伸出,等那只手。

杨博文从侧面滑入,脚底板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伸手去握张桂源的手——

握空了。

张桂源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因为杨博文慢了半拍。惯性让杨博文往前扑了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卡!"老周把矿泉水瓶摔在地上,"杨博文,你梦游呢?桂源手都伸出来了,你人呢?"

"我滑步慢了,"杨博文撑着膝盖喘气,"地板太涩。"

"别找借口,"老周指着他的鼻子,"再来。第十八遍。"

第十八遍,杨博文提前了半拍,张桂源的手还没伸到位,两人的手指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分开。

第十九遍,张桂源落地时重心偏了,跪地的姿势不够低,杨博文滑入时膝盖差点顶到他下巴。

第二十遍,终于握上了,但杨博文被甩出去时脚步乱了,转身没跟上拍子,像一台突然卡带的机器。

老周关了音响。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休息十分钟,"老周拿起包,"你们自己找找问题。我抽根烟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杨博文走到角落,抓起水瓶猛灌。水太急,呛进了气管,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你刚才在想什么?"张桂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

杨博文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嘴:"我说了,地板涩。"

"不是地板的问题,"张桂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影子把他整个罩住,"是你心不在焉。从早上开始,你就一直慢半拍。怎么,昨晚没睡好?还是嫌这支舞配不上你?"

"你胡说什么?"杨博文皱眉。

"我胡说?"张桂源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你自己看!"他指着镜子,"刚才第二十遍,我甩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顿一下?你明明可以跟上的,你故意顿那一下,是想显得我力道太大,还是想让编舞老师觉得我在欺负你?"

杨博文愣住了。他没想到张桂源会这么想。

"我没有,"他下意识反驳,"我只是...只是没站稳。"

"没站稳?"张桂源冷笑一声,"你杨博文会没站稳?嘉禾舞社的冠军,breaking全国前三,你会没站稳?"

"我说了是地板的问题!"

"地板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张桂源终于爆发了,声音在练习室里回荡,"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跟我搭这支舞?觉得我的风格拖累你了?你想换搭档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杨博文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张桂源,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双曾经在天台上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刺,全是猜忌,全是伤人的锋芒。

"对,"杨博文听见自己说,"我后悔了。"

张桂源的脸色瞬间白了。

杨博文把水瓶砸在地上,塑料瓶弹起来,滚到墙角。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张桂源的声音在抖。

"不用你管。"

"杨博文!"

门在他身后摔上,震得墙上的海报掉了一角。

杨博文没有坐电梯,他从楼梯冲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七楼,六楼,五楼...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会想起张桂源刚才的眼神,那种被背叛了的、受伤的眼神。

他冲出大楼,扎进重庆三月的夜色里。

天空飘着细雨,像雾一样,打不湿衣服,却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杨博文沿着坡道往下走,经过便利店,经过烧烤摊,经过一群醉醺醺的成年人。他走到江边,坐在上次放烟花的石阶上,看着漆黑的江水。

他刚才说的是气话。

他没有后悔。他只是一直在担心——担心那个"衔尾"动作里,张桂源甩他出去时,他如果跟不上,会不会拖累张桂源的完美记录。担心自己的"缓"在张桂源的"炸"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担心这支舞出来后,粉丝会说"杨博文配不上张桂源",会说"桂源独美"。

他太在意了,在意到每一个细胞都在紧张,紧张到身体不听使唤。

雨渐渐大了,从雾变成了线,把他的头发打湿,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没有擦,任由雨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没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雨小了,变成那种黏腻的、永远下不完的毛毛雨。杨博文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麻,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回走。

公司宿舍楼下有一棵黄桷树,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杨博文走到树下时,看见了一个人影。

张桂源站在树底下,没打伞,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的排练背心。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头皮上,发梢往下滴水。他的手臂上、脖子上,全是红色的包——重庆的春蚊凶得很,专挑这种潮湿的夜晚出没。

他在等。不知道等了多久。

杨博文停下脚步,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他。

张桂源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红得吓人,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回来了?"

杨博文没说话。

"我...我刚才不该那么说,"张桂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不该说你后悔,不该说你想换搭档。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太急了。我想把它跳好,想让你跟我一起把它跳好,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一块石头卡在那里。

"我想让你知道,"张桂源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下来,"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比这支舞重要,比排名重要,比什么都重要。我刚才急了,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觉得我不好,觉得跟我搭档是拖累。"

杨博文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张桂源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被蚊子咬得红肿的手臂,看着他在冷风里发白的嘴唇。

原来他们害怕的是同一件事。

"我没有觉得你拖累我,"杨博文开口,声音比张桂源还哑,"我是怕...怕我自己拖累你。你的爆发力那么强,粉丝那么多,我怕我接不住你,怕这支舞出来后,所有人都会说,杨博文是谁?他凭什么站在张桂源旁边?"

张桂源猛地抬起头。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杨博文面前,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雨水和汗水的混合气息,"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跳完这支舞,能不能在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让我托住你的腰。"

雨又大了,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砸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杨博文,"张桂源伸出手,指尖在发抖,"我们和好吧。明天...明天我请你吃小面,加双倍臊子,加煎蛋。我们...我们再练一遍,一百遍,一千遍,直到'衔尾'完美为止。好不好?"

杨博文看着那只手,掌心向上,在雨里泛着苍白的颜色。他想起新年音乐会后台,张桂源第一次向他伸出手,说"欢迎来重庆"。他想起天台上的烟花,江边的风,凌晨一点的楼梯间里十指相扣的温度。

他伸出手,握住了张桂源的手。

下一秒,张桂源猛地把他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湿漉漉的、带着颤抖的拥抱。张桂源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杨博文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闻到雨水、汗水和薄荷沐浴露混合的味道,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咚、咚、咚,像一面被捶打的鼓。

″对不起,"张桂源的声音闷在他的发顶,"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我也不该摔门,"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我应该...应该跟你说明白。"

"以后说明白,"张桂源的手臂收得更紧,"什么都说明白。不要走,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嗯。"

他们在黄桷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久到巡逻的保安用手电筒照了他们两次,久到彼此的衣服被体温焐得半干。

最后,张桂源松开手,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五点四十?"

"五点五十。今天...今天多睡十分钟。"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眼角还红着:"你不是说浪费了吵架的时间,要补回来?"

"不补了,"张桂源牵着他往楼里走,手指扣得很紧,"比起练舞,我更怕...更怕你不理我。"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又一层层熄灭。705宿舍的门虚掩着,左奇函和张函瑞早就睡了。两人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

杨博文躺在下铺,听见上铺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床板被轻轻叩响。

哒。哒。哒。

杨博文弯起嘴角,也敲了三下回应。

"杨博文,"张桂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那个'衔尾',我们一定能跳好的。"

"嗯。"

"因为...因为我不想松手。"

杨博文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他轻轻说:"我也不想。"

窗外,重庆的雨还在下,但黄桷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像无数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两颗终于学会拥抱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