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十六章 晓出田庐,秋野长风
天色微明,东方地平线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将沉沉的夜色慢慢化开。旷野的晨雾漫过田垄,白茫茫一片,把远近的田地裹在轻柔的纱帐之中。草叶上凝满厚重露水,一碰,水珠便簌簌滚落,打湿泥土。
林舟在干草铺成的卧榻上缓缓睁眼。旷野的清晨格外安静,没有鸡鸣犬吠的喧闹,只有风吹过枯禾,沙沙连绵不绝。
身旁老农已经起身,正站在竹篱边舒展筋骨,看见林舟醒来,转头温和一笑:“醒了?清晨旷野寒气重,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陶罐里尚存温热的米汤,林舟接过粗瓷碗,小口饮下,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驱散身上的微凉。简单整理好行囊,将被褥叠起放回角落,不扰屋中陈设。
“前方的村落不远,大路平直,很好辨认。”老农一边将锄头扛上肩头,一边叮嘱,“平原行路无山遮挡,日头烈的时候记得寻树荫歇脚。一路向东,过了那片河滩,便是新的集镇。”
“多谢老人家收留指点。”林舟拱手作别。
“一路保重。”老农挥挥手,转身走向田间,身影慢慢走入薄雾,开始一日的劳作。
林舟踏出竹篱,重新踏上旷野大路。晨雾还未散尽,脚下泥土湿润,踩上去软绵。一望无际的平野在白雾里若隐若现,远处天地交界线朦胧模糊,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声与自己前行的脚步声。
他缓步向前,任由秋风拂动衣袂。昨夜和田舍老农闲谈的话语,静静沉淀心底。
春种秋收,岁岁循环。农人守着田地,等待一季又一季庄稼成熟,接纳丰收,也接纳歉收。大地无言,容纳荣枯,不怨不悲。人若是能学着大地这般包容,接纳人生之中的起落得失,便少许多执念煎熬。
从前他总以为,修行是远赴名山大川,在云海古寺里寻得顿悟。走过这么多路才明白,修行藏在万事万物之间。画师观云,村妇守院,老农耕田,众生各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修一颗从容之心。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光线穿透晨雾,白雾一点点消散。田垄清晰地显露出来,残留的稻茬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几只云雀从草丛中惊起,振翅高飞,在辽阔蓝天里婉转啼鸣。
大路笔直向东延伸,视野开阔,无山阻挡。不再有山谷的迂回曲折,平原之路坦荡舒展。
行至半晌,路边出现一条宽阔河滩。河水平缓流淌,水面波光粼粼,岸边生满枯黄芦苇,大片芦花随风飞扬,漫天飘雪一般。
林舟走到河滩边,停下脚步,静静望向缓缓东流的河水。
江河自西向东,日夜不息,绕过浅滩,穿过平原,奔赴远方。遇阻碍则缓缓绕行,不逞一时之勇,始终不改前行方向。流水从不留恋途经的滩岸,看过即过,奔赴下一段旅程。
他弯腰伸手,指尖轻触微凉河水,流水从指间匆匆滑走,抓不住,留不下。世间人事,大抵如是。所有相逢都是短暂,所有风景终会远去。不必执着挽留,坦然相逢,淡然别离,便是最好。
在河滩静坐片刻,看河水东流,芦花漫舞。待心神安稳,林舟背起行囊,再次踏上大路。
平原辽阔,长风浩荡。前路在大地之上无限铺展,不知还会遇见何人,听闻何种故事。但他心中安宁,不再迷茫忐忑。
山河无尽,人间漫长,他且慢慢走,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