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脚痴守，山涧逢友

残阳如血，染红整片断崖。

青妩的身影隐入重重林木之间，任凭身后沈砚之微弱的呼唤渐渐被山风吞没。

方才耗尽残余灵力击退黑山三妖，旧伤再度复发。每走一步，脏腑都隐隐作痛，狐丹黯淡无光，千年修为折损大半，想要恢复，只能日复一日吸纳山间月华灵气。

她寻到一处隐秘的山涧，这里溪水潺潺，古木参天，人迹罕至。涧边有一方平整青石，正是绝佳静养之地。

往后的日子，青妩便在此定居。

白日静坐吸纳天地灵气，夜里沐浴月华修复狐丹，不再去想红尘爱恨。偶尔化作白狐原形，踏着落叶穿行林间，听鸟鸣，饮山泉，日子过得清净淡然。只是每每动用灵力过多，指尖便会泛起透明，时刻提醒她曾经付出的代价。

山脚下。

沈砚之并没有回去京城。

那一掌几乎震碎他的内脏，他靠着山间草药勉强将伤势稳住，转头便将朝廷授予的官印、赏赐全部送回京城，辞掉功名，遣散所有荣华。

昔日一心追逐功名利禄的书生，脱下锦绣官袍，换上粗布麻衣，在进山的路口搭了一间简陋茅草屋。

他守在这里，日复一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砍柴采药，偶尔进山，远远望着云雾缭绕的高山，期盼能够再见青妩一面。

他知道青妩不愿见他，不敢贸然闯入深山惊扰，只守在山脚，遥遥等候。

心中的愧疚日夜啃噬心神。他如今不求相守，不求原谅，只求有机会，可以为她做些什么，稍稍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山间的猎户常常看见这个奇怪的读书人，守在山口，望着大山发呆，风吹日晒，日渐憔悴。

这天夜里，月色皎洁，银辉倾泻山涧。

青妩坐在青石之上闭目调息，溪水叮咚流淌。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林间传来，枝头树叶簌簌晃动。

一名身着碧色衣裙的少女，踩着月光踏水而来，发髻上别着几片新绿树叶，眉眼灵动，身后拖着一条翠色蛇尾，半隐在裙摆之下。

是山中修行百年的灵蛇阿碧，早年曾受过青妩的恩惠。阿碧感知到山中灵气动荡，特意寻来。

“青妩姐姐！我找了你许久。”阿碧快步走到青石旁，看见青妩苍白的面色，不由得心头一紧，“听闻你为凡人损耗狐丹，还遭到黑山三妖偷袭，可是真的？”

青妩缓缓睁开双眼，看向故人，清冷的眉眼柔和少许，轻轻点头。

“是我自己选择踏入红尘，一场大梦，如今醒了。”

阿碧满脸愤愤不平：“那个凡人书生，哪里值得你赔上这么多修行！姐姐你本该逍遥于山林，寿与山河同齐。”

青妩淡淡一笑，伸手拂过身前流淌的溪水。

“不怪旁人，是我当初执念太深。一场红尘历练，爱过痛过，也算一场修行。爱恨已经放下，不必再提。”

阿碧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碧绿的灵珠，递到青妩面前。

“这是我百年炼化的月华珠，能滋养妖丹，助你修复受损根基。姐姐你收下，对你休养大有裨益。”

青妩微微一怔，没有立刻接过。

“这是你的修行至宝。”

“比起姐姐曾经帮我的，这点东西算什么。”阿碧把灵珠塞进她手心，“我们妖族，本就该互相照拂，何苦去贪恋凡人的情情爱爱。”

掌心的灵珠温润，丝丝缕缕柔和灵气缓缓涌入体内，稍稍抚平脏腑间的隐痛。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隐约的砍柴声响。

阿碧侧耳听了听，皱起眉头：“山脚那间茅草屋，那个书生，日日守在那里，天天望着山上，还经常采集珍贵草药，放在进山的石头上，说是留给你的。”

青妩望向山下灯火点点的方向，神色平静无波。

“随他吧。不必理会。”

草药，等候，悔恨，都换不回已经损耗的修为，也消不掉过往的心伤。

做错的已经做错，错过的也已经错过。

月光洒在她白衣之上，手中握着月华珠，山间晚风拂过发丝。

山下是凡人无尽的悔恨痴等，山上是妖族清净自在的岁月。

红尘万丈，再也绊不住这只受过情伤的青狐

邪修同谋，山涧危局

月华珠的灵气缓缓浸润着青妩受损的狐丹，几日休养下来，她气色稍稍好转，体内紊乱的灵力也安稳不少。

山涧终日清幽，草木葱茏，青妩每日同阿碧相伴，观山听水，极少再去留意山脚茅草屋的动静。沈砚之依旧日日采药，将晒干的草药整齐码放在山口那块大石之上，风雨无阻，只是那些草药，青妩从来没有碰过。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日午后，乌云压过山头，整片山林骤然昏暗下来，一股阴冷暴戾的邪气，自密林深处滚滚漫开。树叶纷纷枯黄卷曲，鸟兽惊惶四散奔逃。

阿碧正蹲在溪边打理药草，鼻尖猛地嗅到一股刺鼻的腥腐妖气。

“不好，是黑山三妖的气息，还混杂着凡人邪修的阴气！”

话音未落，狂风卷着碎石横扫而来。

黑山三妖浑身戾气更胜从前，身后站着一名黑袍覆面的男子，一身黑雾缭绕，袖口不断溢出丝丝黑气，正是在周边山林作恶多年的邪修柳老。那日他们被青妩击退之后，不甘心落败，特意寻到邪修结盟，一心想要夺取青妩的千年狐丹。

黑熊妖粗声狂笑，震得树叶簌簌坠落：“青狐！上次让你侥幸脱身，今日有柳先生在此，看你还往哪里逃！你的狐丹，我们势在必得！”

黑袍邪修柳老一双浑浊的眼睛落在青妩身上，眼中满是贪婪：“千年青狐的内丹，世间难得，若是到手，足以助我冲破修为桎梏。”

阿碧立刻挡在青妩身前，碧色灵力在周身盘旋，蛇瞳冷冽：“休想伤我姐姐！”

“区区百年小蛇，也敢螳臂当车。”柳老衣袖一挥，数道漆黑毒针破空射出。

阿碧慌忙运转灵力格挡，可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毒针穿透她的护体灵光，刺入肩头。

“呃！”

阿碧闷哼一声，身子踉跄后退，肩头迅速发黑，毒素顺着血脉飞快蔓延，四肢瞬间酸软无力，倒落在溪水边。

“阿碧！”青妩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月华珠在掌心微微发烫，可她狐丹依旧残缺，全盛时期的力量再也唤不出来。对面三妖加上一名诡计多端的邪修，这一战凶险万分。

黑熊妖、灰狼妖、野猪妖同时冲杀上来，妖风呼啸，乱石纷飞。

青妩白衣翻飞，调动月华珠的力量，一道道皎洁白光层层铺开，抵挡汹涌而来的攻势。拳风与妖力不断碰撞，每一次硬接，旧伤便被牵动，脏腑翻涌作痛，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柳老站在后方，并不急于近身，双手结印，不断放出黑雾枷锁，想要困住青妩，伺机夺取狐丹。

“青妩，束手就擒吧。”柳老阴恻恻笑道，“交出狐丹，尚可留你一缕残魂。”

青妩一边闪避黑雾锁链，一边还要分心照看中毒倒地的阿碧，渐渐落入下风。肩头被妖爪扫过，衣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之听见山上巨响，心中不安，不顾自身微弱的凡人体魄，握着一把砍柴铁斧，拼命奔上山涧。

他看见被围攻的青妩，看见倒地昏迷、肩头发黑的阿碧，没有半分迟疑，大吼一声，举起铁斧便朝着黑熊妖后背劈去。

凡人的兵器，伤不了妖物分毫。

黑熊妖回身一甩粗壮臂膀，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沈砚之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树树干上。树干震颤，他喷出一大口鲜血，铁斧脱手滚远，挣扎数次，都爬不起来。

“又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黑熊妖嗤笑一声，抬脚便要向沈砚之踏下。

“住手！”

青妩双目微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此处。她将月华珠全部灵力引爆，耀眼的白光骤然爆发，冲开周遭妖雾，逼退黑山三妖与邪修。

巨大的灵力冲击耗尽她体内仅存的力量，青妩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浑身脱力。

柳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空隙，黑袍一展，直扑青妩，枯瘦手掌径直抓向她的胸口，想要强行抠出狐丹。

千钧一发之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