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雅未克以南,一号公路。
暴雪如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帷幕。
牧马人的车灯像两把利剑,艰难地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蜿蜒如蛇的黑色公路。
“还要开多久?”贺冰莲坐在副驾驶上,脸色苍白。
从昨晚那顿“订婚宴”到现在,顾辞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他没有休息,没有进食,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光芒——那是他在通过车载电脑,实时监控周围几公里内的所有电磁信号。
“再坚持一下。”顾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平稳,“前面有个废弃的军事雷达站,那里有独立电源,而且……那里是信号盲区。”
“我们在躲避什么?”贺冰莲终于问出了口。
从昨晚开始,她就感觉到顾辞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那是猎豹在草丛中潜伏时,肌肉紧绷的状态。
顾辞沉默了片刻。
“顾言。”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冰,掉进了贺冰莲的心口。
“他……不是植物人吗?”
“曾经是。”顾辞踩下油门,车速瞬间提升到了120码,车身在冰雪路面上微微打滑,又被他精准地修正回来,“但现在,他是个怪物。”
顾辞没有解释更多。
他无法解释那个数据包里的照片——那个泡在营养液里的大脑,那些插在上面的管子。
那是“衔尾蛇”计划最疯狂的产物:去躯体化意识上传。
顾言抛弃了那具被顾辞打残的身体,将自己的大脑取了出来,接入了超级计算机。现在的顾言,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活在服务器里的幽灵。
一个没有痛觉、没有弱点、拥有无限算力的幽灵。
“他醒了,所以他来找我了。”顾辞淡淡地说,“他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
顾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0号,他是1号。我是原型机,他是量产型。在他的逻辑里,只要吞噬了我,他就能补全最后的逻辑漏洞,成为真正的……神。”
贺冰莲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不去雷达站了。”她突然说。
“什么?”
“去机场。”贺冰莲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顾辞,“我们离开冰岛。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没用的。”顾辞摇了摇头,“只要我连着网,他就能找到我。除非我把自己格式化。”
“那就断开网!”
“我断不开。”顾辞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就在我脑子里。昨晚那个照片,就是直接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的。冰莲,这是一场发生在脑子里的战争,你逃不掉的。”
贺冰莲愣住了。
她看着顾辞那张疲惫却英俊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没有战场,甚至没有敌人。
因为敌人,就是顾辞自己。
……
半小时后。
牧马人冲进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原。
在荒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塔。那是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雷达站,像一只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风雪中。
顾辞将车停在一座半坍塌的混凝土建筑前。
“到了。”
他熄火,拔下钥匙,动作利落。
“这里以前是北约的监听站,地下有铅层屏蔽,可以隔绝大部分无线电信号。”顾辞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入衣领,“虽然挡不住顾言那种级别的入侵,但至少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准备反击的时间。”
顾辞走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箱。
那是他在苏黎世离开前,从林恩的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贺冰莲跟着他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但在角落里,有一台还在运转的备用发电机。
顾辞放下箱子,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箱子弹开。
里面不是武器,也不是炸弹。
而是一台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笨重的终端机。
那是上世纪90年代的产品,没有网卡,没有蓝牙,只有一个绿色的显示屏和一个键盘。
“这是什么?”贺冰莲好奇地问。
“这是‘黑匣子’。”顾辞抚摸着那冰冷的机器,眼神变得柔和,“林恩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能做什么?”
“它能让我……做个好人。”
顾辞按下开机键。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绿色的光标。
【SYSTEM READY.】
【INPUT COMMAND: _】
顾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贺冰莲。
“冰莲,接下来的事,可能会很危险。你可以走。”
“去哪?”
“外面有辆雪地摩托,油箱是满的。你可以去雷克雅未克,找大使馆,或者随便去哪里。”
“那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顾辞指了指那台终端机,“我要进去找他。”
“进去?”
“进入局域网。”顾辞说,“这里的屏蔽层能把我和外面的互联网隔绝开。顾言进不来,我也出不去。这是我和他一对一的单挑。”
“不行!”贺冰莲抓住他的手,“你会死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顾辞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从苏黎世醒来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冰莲,我是个怪物。怪物就该有怪物的归宿。”
“你不是怪物!”贺冰莲吼道,“你是顾辞!你是那个会给我切洋葱、会给我煮热可可、会给我求婚的顾辞!”
她抓起顾辞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感觉到了吗?这是心跳。怪物是没有心跳的,但你有。”
顾辞愣了一下。
掌心下,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咚、咚、咚。
那是生命的节奏。
“我不想让你去死。”贺冰莲的眼泪流了下来,“如果你非要打,那就带上我。”
“你帮不上忙。”
“我可以帮你看着身体。”贺冰莲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你不是说你要进入局域网吗?那你的身体谁来保护?万一有其他人来呢?万一顾言派了杀手呢?”
顾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不怕?”
“怕。”贺冰莲说,“但我更怕失去你。”
顾辞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贺冰莲的头发。
“好。”
“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拔掉电源。哪怕我抽搐、流血、甚至尖叫,你都不要拔。”
“我答应你。”
“还有。”顾辞从腰间拔出一把枪,塞进贺冰莲手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醒来的时候,眼睛变成了红色。那就开枪。打头。”
贺冰莲握着那把冰冷的枪,手在颤抖,但眼神却没有退缩。
“好。”
顾辞笑了。
他转身坐在那台老旧的终端机前,将一根数据线的一头插入终端,另一头……插入了自己后颈的接口。
那是他为了连接“潘多拉”而改造的接口。
“准备好了吗?”顾辞回头看了她一眼。
“开始吧。”贺冰莲举起枪,对准了地下室的入口。
顾辞点了点头。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CONNECTION ESTABLISHED.】
【WELCOME, USER 0.】
下一秒,顾辞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向后仰去,双眼翻白。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诡异的青紫色,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蠕动。
“顾辞!”贺冰莲喊道。
但顾辞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已经坠入了那片由0和1构成的深渊。
……
黑暗中。
顾辞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数据荒原上。
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黑色的。
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和顾辞一模一样的衣服,长着一张和顾辞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男人的眼睛是红色的。
“你终于来了。”男人微笑着说,“弟弟。”
“顾言。”顾辞冷冷地看着他。
“这里是我的世界。”顾言张开双臂,“欢迎来到……地狱。”
(第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