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雅未克的冬天,白昼短得像是一声叹息。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黑色的火山岩,世界被简化成了极致的黑与白。
顾辞把那辆经过改装的牧马人停在悬崖边。引擎熄灭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卷着雪粒敲打玻璃的脆响。
“到了。”
顾辞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驶。
贺冰莲缩在厚实的羽绒服里,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吗?”她喃喃自语。
“差不多。”顾辞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入车厢,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再往北开两百公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小屋。那里没有邻居,没有网络信号,甚至连极光都懒得光顾。”
贺冰莲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
顾辞绕过车头,拉开她的车门,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他的体温很高,像是一个行走的火炉。自从在疗养院融合了“潘多拉”病毒后,他的新陈代谢似乎变得异于常人,总是散发着一种不正常的热量。
“顾辞。”贺冰莲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里真的安全吗?”
“物理上安全。”顾辞抱着她,踩着积雪向不远处的木屋走去,“那里没有监控,没有卫星信号,沈从文的残党找不到我们。”
“那心理上呢?”
顾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走进了那间被大雪覆盖的小木屋。
……
屋内出乎意料的温暖。
顾辞点燃了壁炉,干燥的松木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屋内的阴霾。
贺冰莲坐在羊毛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顾辞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
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但他切菜的动作很奇怪。
太快了。
那把锋利的厨刀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银色的残影。洋葱、胡萝卜、牛肉,在眨眼间被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仿佛是用游标卡尺测量过一样。
“顾辞。”贺冰莲忍不住开口,“慢一点。”
顾辞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牛肉丁,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抱歉。”他放下刀,揉了揉太阳穴,“我……我刚才走神了。”
“你在计算?”
“什么?”
“你在计算每一块肉的大小,对吗?”贺冰莲放下杯子,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你的大脑还在后台运行?哪怕是在切菜的时候?”
顾辞沉默了片刻,反手握住她的手。
“习惯很难改。”他低声说,“我的大脑现在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它总是忍不住去分析周围的一切。角度、力度、温度、分子结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处理数据’。”
“那就关掉它。”
“关不掉。”顾辞苦笑,“除非我死机。”
贺冰莲的心脏猛地一疼。
她转过身,扳过顾辞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就别关。”她说,“既然关不掉,那就让它帮我算算,明天的极光几点会出现。”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阴霾散去,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根据目前的太阳风速度和云层厚度,明晚八点三十二分,概率是98%。”
“你看,很有用吧。”贺冰莲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我的超级计算机先生。”
顾辞顺势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火光映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然而,在这份宁静之下,顾辞的视网膜上,一行红色的警告代码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远程握手请求。】
【来源:未知IP。】
【加密方式:衔尾蛇·最高级。】
【是否拦截?】
顾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意识中默念:【拦截。追踪源头。】
【追踪失败。对方使用了跳板技术,节点遍布全球。】
【正在尝试解密数据包……】
数据包被解开了。
那不是一段代码,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前。培养皿里,漂浮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大脑,上面插满了管子。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0号并不孤单。1号醒了。】
顾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1号。
顾言。
那个在车祸中“植物人”般的哥哥,那个被顾辞亲手送进深渊的男人。
他醒了?
而且……变成了大脑?
“怎么了?”贺冰莲察觉到了顾辞身体的僵硬,“你的脸色很难看。”
顾辞迅速关闭了视网膜上的投影,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寒意压了下去。
“没什么。”他松开贺冰莲,转身关掉了炉火上的炖锅,“肉炖好了,去拿碗吧。”
贺冰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多问,转身去了餐桌。
顾辞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那个数据包不仅是一张恐吓信,更是一个定位器。
刚才那一瞬间的拦截,虽然只有0.01秒,但对方已经捕捉到了这里的信号特征。
他们被找到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盯上”了。
顾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风雪更大了。
在漆黑的夜色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茫茫风雪,死死地盯着这间小木屋。
那是顾言的眼睛。
或者是……那个被改造成了怪物的顾言。
“冰莲。”顾辞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嗯?”
“吃完这顿饭,我们得搬家。”
“搬家?我们不是刚到吗?”
“这里不安全了。”顾辞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而且,我突然想起来,我欠你一场真正的婚礼。”
“婚礼?”贺冰莲愣住了。
“对。”顾辞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那不是钻戒,而是一枚用某种黑色金属打造的指环,上面刻着复杂的电路纹路——那是他用“潘多拉”病毒的核心代码,亲手打印出来的。
“没有鲜花,没有宾客,没有神父。”顾辞单膝跪地,看着贺冰莲的眼睛,“只有风雪,极光,和我。”
“贺冰莲,你愿意嫁给一个随时可能死机、随时可能发疯、甚至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半机械人吗?”
贺冰莲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进了无名指。
“我愿意。”
“只要你是顾辞,哪怕你变成一堆废铁,我也愿意。”
顾辞笑了。
他站起身,紧紧拥抱住她。
而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个红色的警告框依然在不断闪烁。
【警告:病毒入侵加剧。】
【建议:立即休眠。】
顾辞在意识中冷冷地回了一句:
【拒绝。】
【游戏才刚刚开始。】
【顾言,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而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两颗心紧紧贴在了一起,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寒冷与恶意。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那个充满了福尔马林味道的实验室里,一个没有身体的怪物,正透过摄像头,看着这一切。
“抓到你了。”
怪物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我的……弟弟。”
(第八十五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