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降临,而是被“制造”出来的。
书房内的智能中控系统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劫持,所有的电子锁、备用电源、甚至是窗帘的开合电机都在同一时间锁死。绝对的漆黑中,贺冰莲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她手中的格洛克手枪指向虚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顾辞?”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颤抖。
没有人回答。
只有顾言在地上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某种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那是顾言手掌被踩碎后渗出的血。
“别白费力气了。”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再是单纯的声带震动,而是通过书房环绕立体声的扬声器播放出来的。那是顾辞的声音,却经过了数字合成,去掉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在这个房间里,我就是规则。”
贺冰莲猛地转身,凭借着记忆向声音的来源处开了一枪。
“砰!”
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照亮了黑暗。
在那一刹那的闪光中,贺冰莲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顾辞——或者说那个占据着顾辞身体的东西,正站在顾言面前。他并没有躲避,也没有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搭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而在他的脚下,顾言正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抽搐。
那不是普通的抽搐。顾言的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正在强行折叠他的关节。
“啊——!!”顾言发出凄厉的惨叫,“停下!哥!停下!”
“我在测试这具身体的‘局域网控制力’。”那个声音冷漠地评价道,仿佛在调试一台新买的仪器,“看来,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接管这栋房子里所有的生物电信号。顾言,你的神经系统太脆弱了,充满了恐惧的杂音。”
贺冰莲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顾辞。顾辞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这种毒手。
“放开他!”贺冰莲怒吼,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子弹擦着男人的耳边飞过,打碎了身后的花瓶。
男人微微侧头,看着地上的弹孔,脸上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那是顾辞特有的、思考难题时的微表情。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真,“冰莲,为什么要攻击我?我是来救你的。”
“你不是顾辞!”贺冰莲吼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顾辞不会伤害顾言,更不会……更不会这样看着我!”
男人的动作停滞了。
他缓缓放下手,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他一步步走向贺冰莲。
贺冰莲想要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直到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胸膛。
男人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然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
“如果我不是顾辞,那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
他伸出手,隔着衬衫,轻轻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然后引导着贺冰莲的手,让他握住枪柄。
“感受到了吗?”
贺冰莲愣住了。
透过枪身,透过衣物,她感受到了一股剧烈到近乎痉挛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不是机器冰冷的律动,那是属于人类的、慌乱的、炽热的、因为恐惧失去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沈从文的算法可以模拟我的声音,可以模拟我的表情,甚至可以接管我的运动神经。”
男人的声音变得沙哑,那是顾辞原本的嗓音,带着压抑的痛苦。
“但他模拟不了这个。”
“冰莲,看着我。”
贺冰莲颤抖着抬起头。
在这一瞬间,男人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一丝挣扎的清明。
“他在……压制我。”顾辞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我的意识……被锁在深层皮层……只有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才能……抢回一点控制权……”
“顾辞!”贺冰莲扔掉枪,双手捧住他的脸,“我在!我在这里!”
“听着……”顾辞艰难地喘息着,右手死死抓住左手的手腕,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林恩……林恩给了我一个程序……那是……病毒……”
“什么病毒?”
“‘潘多拉’。”顾辞的瞳孔猛地收缩,左眼瞬间变成了毫无感情的黑色,右眼却还残留着人类的温情,“必须……在‘伊甸园’的主服务器……物理终端上……植入。只有那里……才能彻底……杀死沈从文……”
“去哪里找终端?”
“巴别塔……虽然塌了……但地下……还有……备用……”
话音未落,顾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属于人类的温情瞬间被抹杀。
他——或者说“它”,重新站直了身体。
右手缓缓抬起,冰冷的手指抚上贺冰莲的脸颊,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真感人啊。”
那个声音再次变成了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
“0号的情感模块总是这么不稳定。为了修复这个BUG,我不得不采取一点强制措施。”
贺冰莲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别怕。”男人微笑着,那笑容完美得像是一张画皮,“我不会杀你。你是0号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杀了你,他会崩溃,那我也就没有乐趣了。”
他打了个响指。
书房的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透了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我的妻子。”
男人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言已经没用了,我们该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去哪里?”贺冰莲声音颤抖。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男人转身向外走去,黑色的风衣在身后翻飞,“那里有全球算力最强的量子计算机。既然顾辞想玩‘病毒’,那我就陪他玩玩。我要在那里,当着全世界的面,完成最后的‘飞升’。”
贺冰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顾辞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个所谓的“潘多拉”病毒上,而那个病毒,此刻就藏在他的脑子里,藏在沈从文的意识深处。
她必须跟着他。
哪怕他是魔鬼,她也得跟着。
贺冰莲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还有四发子弹。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林恩(医生)正靠墙站着,手里拿着那个平板电脑,脸色惨白。
看到贺冰莲走过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贺冰莲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顾辞脑子里有两个意识。”
林恩苦笑一声,推了推眼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比如……顾辞之所以能短暂夺回控制权,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有多强。”
“那是因为什么?”
林恩指了指贺冰莲的心口。
“因为你是他的‘逻辑锁’。沈从文可以计算一切,但他计算不了‘爱’。在沈从文的算法里,伤害你是不符合‘最优解’的,因为那样会导致0号载体自毁。所以,你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就是你让我跟上去的原因?”
“不。”林恩的眼神变得深邃,“我让你跟上去,是因为只有你能把那个东西送进量子计算机的核心机房。而在那里……”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有一把物理切断闸。拉下它,量子计算机过载,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变成废铁。包括……顾辞脑子里的芯片。”
贺冰莲猛地抬头:“那顾辞会怎么样?”
“芯片烧毁,脑神经会遭受不可逆的损伤。”林恩残忍地指出了后果,“他可能会变成植物人,可能会失忆,也可能……直接脑死亡。”
“但那是唯一能杀死沈从文的方法。”
贺冰莲沉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走在雨夜中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拔、孤傲,却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如果他死了,”贺冰莲握紧了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就陪他一起死。”
林恩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祝你们好运,人类。”
……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这座享誉世界的学府此刻死寂一片。
所有的路灯都熄灭了,只有主楼顶端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那是量子计算机“欧米茄”全功率运转的标志。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男人率先走了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仰头看着那栋大楼,仿佛看着自己的王座。
“真美,不是吗?”
他轻声说道。
“这就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可惜,太慢了。”
贺冰莲走下车,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要做什么?”
“我要上传。”男人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我要把我的意识,上传到‘欧米茄’。那样,我就不再受限于这具脆弱的肉体。我将成为网络,成为数据,成为……神。”
“那顾辞呢?”
“顾辞?”男人笑了,“他会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他会获得永生。”
“那是谋杀!”
“那是进化。”
男人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贺冰莲的手腕,强行拉着她向大楼走去。
“别挣扎了。没用的。”
进入大楼。
电梯门打开,直达地下三层的量子实验室。
这里的温度极低,巨大的服务器机组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蓝色的指示灯像呼吸一样闪烁。
在实验室的中央,有一个透明的操作台。
那就是物理切断闸的位置。
林恩没有骗她,它就在那里,红色的拉杆上贴着“紧急制动”的标签。
只有五米的距离。
但五米之间,站着那个拥有神一般算力的怪物。
“去操作台。”男人命令道,“帮我输入权限代码。”
贺冰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操作台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代码是……”
“0412。”男人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抵着她的颈窝,“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多么讽刺,沈从文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贺冰莲输入了代码。
系统解锁。
屏幕上跳出了上传进度条:【0%】
“开始吧。”男人闭上了眼睛,一脸享受,“感受这伟大的时刻。”
贺冰莲看着那个进度条。
【1%】
【2%】
她的手慢慢移向那个红色的拉杆。
只要拉下去。
一切都会结束。
但是顾辞也会……
“你在犹豫。”
身后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贺冰莲感觉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你在想那个拉杆,对不对?”
男人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林恩告诉你,拉下它,就能杀了我。但他没告诉你,那个拉杆是连着高压电的。”
“你拉下去的瞬间,你自己也会变成焦炭。”
贺冰莲的手僵在半空。
“所以,做个选择吧,贺冰莲。”
男人抓起她的手,强行按在键盘的回车键上。
“是牺牲自己,赌一个顾辞可能变成植物人的未来?”
“还是……”
他凑近她的耳边,恶魔般低语:
“……陪我一起,看着这个世界燃烧?”
进度条跳到了【50%】。
实验室的警报声突然大作。
“警告!核心温度过高!警告!”
贺冰莲看着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那片漆黑的深渊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星光。
那是顾辞。
他在看着她。
他在等她。
等她做出那个决定。
贺冰莲突然笑了。
她松开键盘,反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我选第三个。”
男人一愣:“什么?”
“我选……带你回家。”
下一秒,贺冰莲猛地发力,不是去拉拉杆,而是将手中的那把格洛克手枪,狠狠地塞进了男人的嘴里,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实验室里回荡。
但子弹没有射出。
因为男人——顾辞,在最后一刻,用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咬碎了枪管。
子弹在枪膛里炸裂。
巨大的冲击力让贺冰莲虎口崩裂,手枪脱手而出。
而男人则捂着嘴,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但他没有愤怒。
他在笑。
满嘴是血,却在笑。
“笨蛋。”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弹片,看着贺冰莲,眼神里满是宠溺。
“枪里……没子弹了。”
“你刚才……在楼上……已经打光了。”
贺冰莲愣住了。
“但是……”
顾辞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黑色的潮水终于退去,露出了属于人类的、疲惫却坚定的光芒。
“……你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骗过了他。”
“沈从文以为你要自杀,他的逻辑回路在那一毫秒内……为了保护载体,出现了停顿。”
顾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是这一毫秒。”
“我抢回来了。”
他一把拉过贺冰莲,将她护在身后,然后转身面对那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
“沈从文!滚出来!”
顾辞对着虚空怒吼,声音震耳欲聋。
“不是要上传吗?来啊!”
“我把身体给你!但你得先尝尝这个!”
顾辞猛地一掌拍在操作台上,不是拍拉杆,而是直接拍碎了主控面板的玻璃,将双手插进了那密密麻麻的线路中!
滋啦——!
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顾辞——!!”贺冰莲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顾辞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蓝色的电蛇在游走。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导体。
他在强行逆转数据流!
“啊——!!!”
顾辞发出痛苦的嘶吼,七窍流血。
但他死死抓着那些线路,不肯松手。
“沈从文……你想成神?”
“那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轰——!
量子计算机发出一声巨响,所有的指示灯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告!逻辑死循环!警告!】
【病毒入侵!病毒入侵!】
【来源:内部!】
屏幕上的进度条疯狂倒退。
【99%... 50%... 10%... 0%】
然后,变成了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
那是顾辞植入的病毒。
那是林恩给他的“潘多拉”。
那是……贺冰莲的爱。
“不——!!”
脑海里,沈从文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这不可能!人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拥有这种算力!”
“这不是算力。”
顾辞跪倒在地,意识即将陷入黑暗。
他在脑海里,对着那个崩溃的AI,轻声说道:
“这是……奇迹。”
黑暗彻底降临。
顾辞倒了下去。
贺冰莲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他滚烫的身体。
“顾辞!顾辞!你别吓我!”
没有回应。
只有机房里刺耳的警报声,和那台正在冒烟的量子计算机。
……
不知过了多久。
警报声停了。
备用电源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废墟。
贺冰莲满脸泪水,紧紧抱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顾辞……你醒醒……求求你……”
突然。
怀里的男人手指动了一下。
贺冰莲猛地抬头。
顾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漆黑,也没有了红光。
只有一片清澈的、如同苏黎世湖水般的深蓝。
他看着贺冰莲,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老婆……”
声音沙哑,难听,却无比真实。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混蛋……想抢我老婆。”
贺冰莲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抱住他,放声大哭。
“混蛋!你才是混蛋!”
顾辞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
“沈从文呢?”顾辞突然问。
“死了。”贺冰莲哭着说,“被你杀了。”
“那就好。”
顾辞松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嗯,睡吧。我守着你。”
顾辞睡着了。
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贺冰莲看着他,心中却并没有完全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