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直升机巨大的旋翼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狂风卷起海面的水雾,拍打在顾辞苍白的脸上。
医疗舱内,急救仪器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血压还在掉!左肩贯穿伤,失血过多,必须马上输血!”
“血库O型血不足!”
贺冰莲跪在担架旁,死死抓着顾辞冰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抽我的。”贺冰莲猛地抬起头,眼神决绝,“我是O型血,抽我的!”
“贺小姐,你的身体还很虚弱,而且……”
“我说抽我的!”她厉声打断医护人员,声音带着颤抖却不容置疑,“快点!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了!”
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温热的液体仿佛带着生命的律动,缓缓注入顾辞的体内。贺冰莲看着那红色的液体流进他的身体,视线逐渐模糊,她俯下身,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顾辞,你不许死。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
苏黎世,私立医院特护病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洁白的床单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百合花的清香。
顾辞醒来时,感觉全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尤其是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传来阵阵钝痛。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发现右手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紧紧握着。
侧过头,他看到了趴在床边熟睡的贺冰莲。
她瘦了,眼窝深陷,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份被揉皱的病历单。
顾辞的心猛地一软。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想要抚平她紧皱的眉头,指尖刚触碰到她的皮肤,贺冰莲就猛地惊醒了。
“顾辞?!”
她几乎是弹射般跳了起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看到顾辞睁开的瞬间,瞬间蓄满了泪水。
“我在。”顾辞声音沙哑,喉咙像是吞了把沙子,“别哭,丑死了。”
“你还笑!你都昏迷三天了!”贺冰莲一边骂着,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我就把你氧气管拔了!”
顾辞无奈地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
“舍不得吧?”
贺冰莲破涕为笑,狠狠地锤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一下,却又怕弄疼他,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
“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再加上之前的旧伤,这次算是把命捡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后怕,“那个克隆体……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顾辞眼神微冷,“沈从文启动了自毁程序,那个所谓的‘完美杰作’,终究还是败给了人性。”
提到沈从文,病房里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顾言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看到顾辞醒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老板,你终于醒了。再躺下去,集团股票都要跌停了。”顾言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气氛,但随即正色道,“深海那边,救援队已经去过了。”
“结果呢?”顾辞问。
“一片废墟。”顾言将平板电脑递给顾辞,“爆炸当量很大,整个海底堡垒已经坍塌,形成了一个新的海沟。我们打捞到了一些残骸,确认是‘深渊’的部件。至于沈从文……”
“他没死透。”顾辞看着屏幕上那片漆黑的深海图片,语气笃定,“那种疯子,不会让自己死得那么痛快。”
“我们在残骸里发现了一个黑匣子。”顾言调出一段音频,“这是爆炸前最后一段录音。”
音频里充满了嘈杂的电流声和水流声,但在最后几秒,一个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种子……已经……播撒……柏林……不是……终点……”
“柏林不是终点?”贺冰莲皱眉,“他还有什么后手?”
顾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飞翔的白鸽上。
“沈从文一辈子都在追求‘永生’和‘进化’。海底堡垒被毁,他的肉体(虽然是机械)没了,但他最在意的‘大脑’和‘数据’,一定在他彻底自毁前传输出去了。”
“你是说……”
“云端。”顾辞吐出两个字,“他把‘衔尾蛇’的所有核心数据,还有那个所谓的‘神之脑’意识,上传到了云端服务器。只要网络还在,他就永远活着。”
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敌人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串游荡在网络世界的幽灵代码。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顾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们在顾渊的私人庄园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顾渊那个疯子呢?”
“跑了。但在他的密室里,我们找到了一份名单。”顾言将一份加密文件递给贺冰莲,“一份‘观察者’名单。”
贺冰莲接过文件,打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坐标和状态。
有政客,有富豪,有科学家……甚至,还有几个他们熟悉的国际刑警高层。
而在名单的最下方,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状态栏写着:【已觉醒】。
那个名字是——林恩。
“林恩?”贺冰莲惊讶道,“那个投诚的医生?”
“看来,他的投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顾辞冷笑,“沈从文和顾渊,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海底堡垒是诱饵,克隆体是试探,而真正的杀招,藏在这些‘观察者’里。”
“那我们怎么办?”贺冰莲握紧了拳头,“一个个找出来?”
“不。”顾辞靠在枕头上,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既然他想玩大的,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顾言,帮我订一张回柏林的机票。”
“老板,你的伤……”
“死不了。”顾辞看了一眼贺冰莲,“而且,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楚。”
贺冰莲看着他,虽然知道他是在逞强,但她更知道,这是顾辞的性格。
“我和你一起。”她坚定地说。
顾辞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换你照顾我?”
“想得美。”贺冰莲哼了一声,“这次,换我保护你。”
……
三天后,柏林。
深秋的柏林,满城金黄。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市中心的勃兰登堡门广场。
顾辞戴着墨镜,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降下车窗,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座象征着德国统一的标志性建筑。
“你知道吗?”顾辞突然开口,“沈从文曾经是我的心理学教授。”
贺冰莲正在开车,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天才,他对人性的剖析深刻得让人害怕。”顾辞淡淡地说,“他曾说过,人类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拥有记忆。如果删掉痛苦的记忆,人就能获得幸福。”
“所以他就想制造没有记忆、只有服从的克隆人?”贺冰莲冷笑,“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逻辑。”
“也许吧。”顾辞摘下墨镜,看着前方,“但他说对了一半。记忆确实痛苦,但正是这些痛苦,塑造了现在的我们。”
他转过头,深情地看着贺冰莲。
“如果没有那些痛苦的记忆,我就不会在古堡里遇到你,不会在雪山里救你,也不会在深海里……为了你拼命。”
贺冰莲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泛红。
“专心开车。”她嗔怪道。
车子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门口。
这里是顾言查到的,名单上那个“已觉醒”的林恩最后出现的地点。
推开门,风铃清脆作响。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优雅地喝着咖啡。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张儒雅的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仿佛他们不是生死仇敌,而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顾先生,贺小姐。”林恩放下咖啡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等了你们很久了。”
顾辞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如炬:“你在等死?”
“不,我在等一个交易。”林恩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上,“这是‘衔尾蛇’在欧洲所有的地下据点坐标,以及……沈从文云端服务器的物理密钥。”
顾辞和贺冰莲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条件呢?”顾辞问。
“我要顾渊的人头。”林恩的笑容瞬间变得狰狞,“那个疯子,把我当成弃子,把我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我要他死。”
“成交。”顾辞没有丝毫犹豫。
林恩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顾先生,你知道吗?沈从文虽然上传了意识,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云端服务器需要载体。他需要一个极其强大的生物大脑作为‘服务器’来承载他的意识数据流。否则,他的意识会在网络海洋中消散。”
顾辞心中一动:“他在找载体?”
“对。”林恩压低声音,“而最好的载体,拥有最完美的基因序列,能够承受那种庞大信息流冲击的载体……”
他的目光落在顾辞身上。
“是你。”
顾辞愣住了。
“你是他最完美的作品,顾辞。甚至比那个克隆体亚当还要完美。因为只有你,拥有那种在绝境中重生的意志力。”
林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游戏才刚刚开始。顾渊正在为你准备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祝你好运,顾先生。”
说完,林恩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贺冰莲喊道,“你去哪?”
林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去赎罪。”
他推开门,走入柏林的秋风中。
几分钟后,街角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顾辞和贺冰莲冲出去时,只看到林恩倒在血泊中,手里紧紧握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笑得很灿烂。
那是他死去的女儿。
顾辞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沉默良久。
“走吧。”他捡起那个黑色的U盘,握在手心,“去结束这一切。”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顶端。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拿着望远镜,注视着咖啡馆门口发生的一切。
他放下望远镜,露出一张和顾辞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顾渊。
他对着耳麦轻声说道:“鱼,上钩了。”
“准备启动‘巴别塔’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