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牙

海城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暴雨如注，将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西郊废弃化工厂矗立在雨幕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生锈的管道如同暴露的骨骼，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顾辞趴在距离化工厂五百米外的一处土坡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冷峻的侧脸。他没有穿雨衣，身上的黑色作战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合在肌肉线条分明的躯体上。

耳机里传来顾言急促的敲击键盘声，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二哥，情况不对劲。”顾言的声音透着紧张，“这里的信号屏蔽非常严重，我只能黑进外围监控，里面的情况完全是一片漆黑。而且，热成像显示，里面至少有两百人。”

“两百人？”顾辞眯起眼睛，雨水流进眼里，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一个废弃化工厂，藏了一个加强连的兵力，陈震天果然没撒谎。”

“不仅是人数问题。”顾言顿了顿，“我检测到这里有高强度的电磁反应，他们可能装备了重武器，甚至有……外骨骼装甲。”

顾辞摸了摸腰间的战术匕首，那是他除了那把从保镖手里夺来的冲锋枪外，唯一的武器。

“重武器更好。”顾辞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动静闹得越大，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才越容易露头。”

“二哥，你要硬闯？现在秦老那边已经彻底压不住舆论了，陈震天的死被定性为‘顾氏集团恶性报复杀人’，你现在是海城头号通缉犯。 SWAT（特警队）和反恐部队都在往这边赶，虽然被那个副局长压着没立刻冲，但如果你在里面搞出太大动静，他们就有了强攻的理由。”

“我等不了。”顾辞看着手腕上的战术手表，秒针在跳动，“李斯特今晚会在里面进行‘永生计划’的最后一次数据上传。一旦完成，‘L’组织就会像幽灵一样彻底消失，再想抓他们就难如登天。”

“可是……”

“顾言，切断通讯。”顾辞打断了弟弟的劝阻，“如果我回不来，照顾好冰莲和念念。”

“二哥！”

“咔哒。”

顾辞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泥水里，一脚踩碎。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远处化工厂偶尔传来的沉闷雷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心跳逐渐放缓至每分钟六十次。这是他在特种部队受训时练就的本能——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猎杀状态。

动了。

顾辞像一只黑色的猎豹，借着雨夜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化工厂摸去。

他没有走正门，那里肯定布满了重火力。他的目标是西侧的排污口。根据顾言之前查到的旧图纸，那里有一个通向地下冷却池的管道。

……

化工厂内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铁锈味。

巨大的反应釜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昏暗的灯光下。

顾辞从排污口爬出来时，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他迅速闪身躲进一堆废弃的油桶后面。

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

走廊里，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守卫，手里端着改装过的突击步枪，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表情。

顾辞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些人的巡逻路线有着严格的规律。三组人，交叉掩护，没有任何死角。

硬闯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

顾辞助跑两步，蹬着墙壁一跃而起，双手扣住一根生锈的管道，引体向上，整个人轻盈地翻到了管道上方。

他在高处的阴影中匍匐前进，像一只在丛林树冠上穿行的蟒蛇。

下方的守卫对此一无所知。

穿过生产区，顾辞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门上的电子锁闪烁着红光，旁边写着“核心实验室”几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体型格外高大的守卫，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铠甲，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顾辞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

他深吸一口气，将硬币向左侧的走廊尽头弹去。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两个守卫立刻警觉，打着手势向声音来源处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背对大门的瞬间，顾辞从管道上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拔出消音手枪。

“噗！噗！”

两声轻微的闷响。

两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捂着喉咙软倒在地。

顾辞落地无声，迅速拖走尸体，来到防爆门前。

他拿出顾言给他的解码器，接上门口的数据接口。

“正在破解……进度10%……40%……”

顾辞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里的防火墙比陈震天办公室的电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警告！检测到入侵！警报将在三秒后启动！”

红色的警告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该死！”顾辞骂了一句。

“轰！”

防爆门还没完全打开，里面的门就被暴力撞开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冲了出来，枪口直指顾辞。

“不许动！”

顾辞举起双手，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们迟到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油桶突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油桶，而是顾辞刚才路过时，顺手用定时塑胶炸弹改造的。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瞬间吞噬了那群雇佣兵。气浪将顾辞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但他顾不上疼痛，在爆炸的掩护下，冲进了核心实验室。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各种精密的仪器冒着黑烟。

在实验室的最深处，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容器矗立在那里。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无数根管子连接着中央的一台超级计算机。

而在那个容器里，漂浮着一个大脑。

一个依然活着、还在微微搏动的人类大脑。

“欢迎来到地狱，顾贤侄。”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顾辞猛地抬头，看向四周的监控探头。

“李斯特？”

“不，我是谁并不重要。”那个声音笑道，“重要的是，你看到了‘永生’的真面目。顾长风那个蠢货，以为只要把意识上传到云端就是永生，太肤浅了。真正的永生，是抛弃那具会衰老、会生病的肉体，只保留最纯粹的智慧。”

“你疯了。”顾辞看着那个大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是反人类罪。”

“这是进化！”那个声音变得狂热，“顾辞，你来得正好。我们的系统还差最后一段生物秘钥才能完成上传。而你，作为顾长风的儿子，你的基因序列，就是最好的秘钥。”

周围的墙壁突然打开，走出四台银白色的外骨骼机甲。它们足有三米高，手中的加特林机枪已经开始预热旋转。

“抓住他。只要活的。”

顾辞眼神一凛。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要么鱼死网破，要么粉身碎骨。

他看了一眼那个装着大脑的容器，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高速运转的服务器。

“想要我的基因？”顾辞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枚高爆手雷，拉掉拉环，却没有扔出去，而是直接塞进了旁边的一根高压电缆槽里。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不！！！”广播里的声音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滋啦——！”

手雷爆炸，高压电缆被切断，蓝色的电弧像狂蛇一样乱窜，瞬间击中了那四台外骨骼机甲。

机甲内部的电路短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动作瞬间僵硬。

趁着这个空档，顾辞冲向那个巨大的容器。

他要毁了这个怪物。

“住手！”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顾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秦墨。

那个本该在爆炸中死去的L项目管理员。

“顾辞，别动。”秦墨冷冷地看着他，“否则，我就杀了秦老。”

顾辞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被挟持的老人，瞳孔剧烈收缩。

“秦老？！你不是被停职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秦墨笑了，笑得狰狞：“停职？那是演给你看的。秦墨是我的亲生儿子，而我……才是‘L’组织在海城的真正创始人。秦老那个蠢货，不过是我推到台前的傀儡罢了。”

老人颤抖着，老泪纵横：“顾辞……别管我……毁了它……毁了它……”

“闭嘴！”秦墨一枪托砸在老人头上，鲜血直流。

“放开他。”顾辞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中的枪紧紧指着秦墨，“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秦墨指了指那个大脑容器，“把那个生物秘钥采集器插进你的后颈。只要你的神经数据上传成功，我就放了他。”

顾辞看着那个满是针头的采集器，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秦老。

这是一场死局。

如果不插，秦老必死无疑。

如果插了，一旦数据上传，李斯特的意识就会彻底苏醒，那个“永生计划”就会成功，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二哥！别听他的！”

耳机里突然传来顾言的声音。

顾辞一愣，他明明踩碎了耳机，怎么……

“我在你的衣领纽扣里装了备用麦克风。”顾言的声音急促，“我已经黑进了实验室的备用电源系统。那个大脑容器的温控系统归我管。我有三十秒的时间让里面的液氮沸腾。你只有三十秒！”

顾辞心中一定。

他看着秦墨，缓缓举起了双手，装作投降的样子，一步步走向那个采集器。

“好，我答应你。”顾辞沉声道，“别动秦老。”

秦墨得意地笑了：“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辞走到采集器前，背对着秦墨。

“快点！”秦墨催促道。

顾辞深吸一口气，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采集器的瞬间，他突然转身，手中的枪不是指向秦墨，而是指向了头顶的消防喷淋系统。

“砰！”

玻璃管碎裂。

水雾喷洒而下。

与此同时，顾言在那边按下了回车键。

“就是现在！”

那个巨大的大脑容器突然发出“咔咔”的声响，里面的蓝色液体瞬间沸腾，冒出滚滚白烟。

“啊——！！！”

广播里传来李斯特凄厉的惨叫声。那个大脑在高温中迅速萎缩、坏死。

“不！我的杰作！我的永生！”秦墨看着这一幕，发出了疯狂的咆哮，调转枪口就要去射击容器。

顾辞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地扑向秦墨，两人在满是积水的地上扭打在一起。

秦墨虽然年轻，但顾辞是身经百战的特种兵。几个回合下来，秦墨就被顾辞一拳打在面门上，鼻梁骨断裂，鲜血狂喷。

“去死吧！”秦墨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顾辞的腹部。

顾辞侧身一闪，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直流。但他顺势扣住秦墨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骨裂声响起。

秦墨惨叫一声，匕首落地。

顾辞一脚将他踹飞，然后冲过去扶起秦老。

“秦老，坚持住！”

秦老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顾辞，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好……好小子……没让我失望……”

“别说话，我带你出去。”顾辞撕下衣服下摆，给秦老包扎伤口。

“来不及了……”秦老指了指实验室的角落，“那里……有定时炸弹……五分钟后……这里就会夷为平地……”

“什么？！”顾辞大惊。

“L组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秦老抓住了顾辞的手，“走……快走……别管我……”

“我不走！”顾辞吼道。

“听话！”秦老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推开顾辞，“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走啊！”

说完，秦老用尽最后力气，按下了实验室的封闭按钮。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落下，将顾辞和秦老隔绝在两个世界。

“秦老！！！”

顾辞冲过去拍打着防爆门，但门已经彻底锁死。

透过防弹玻璃，他看到秦老靠在控制台边，点燃了一根烟，对着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倒计时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00:59

00:58

……

“走啊！！！”秦老吼道。

顾辞眼眶通红，他死死地咬住牙关，转身冲向侧面的通风管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老人的牺牲。

他在通风管道里疯狂爬行，身后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轰——！！！”

整个化工厂开始剧烈震动，火焰像火龙一样吞噬了一切。

顾辞从排污口冲出来的瞬间，身后的建筑轰然倒塌，化作一片火海。

他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结束了。

海城的毒牙，拔掉了。

但顾辞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L”组织的总部还在国外，李斯特虽然大脑毁了，但数据可能还有备份。

顾辞站起身，看着燃烧的火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顾辞？”贺冰莲温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那边怎么样？安全吗？”

听到这个声音，顾辞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冰莲。”顾辞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你们了。”

“那就回来吧。”贺冰莲轻声说，“我和念念，在瑞士等你。不管多久，我们都等。”

“好。”顾辞看着东方的天空，那里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等我处理完最后一点尾巴，就回家。”

挂断电话，顾辞转身走进雨幕中。

他的背影虽然孤独，但却挺拔如松。

……

三天后，海城国际机场。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拖着简单的行李箱，通过了安检。

他没有回头，直接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海城的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跑道上。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第三十一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