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清晨,雾气弥漫,像是一层洗不净的尸布笼罩着这座城市。
安全屋内,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顾言盘腿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七八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他双眼布满红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只剩下残影。
“二哥,这不对劲。”顾言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那个秦墨发给你的视频,我追踪了IP地址。”
顾辞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头也没回:“在哪?”
“不在国外,不在云端。”顾言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中心那个闪烁的红点,“就在海城。确切地说,是在……西郊公墓。”
“西郊公墓?”贺冰莲正在给林淑芬喂水,闻言手一抖,水杯差点打翻,“那是……”
“那是咱爸的墓地。”顾辞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仅仅是墓地。”顾言深吸一口气,调出一张建筑蓝图,“我黑进了市政规划局的后台,发现西郊公墓地下,五年前被一家名为‘永生生物’的空壳公司买下了使用权。他们在那里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设施,名义上是‘骨灰寄存中心’,但实际上……那里的能耗高得吓人,足以维持一个中型数据中心的运转。”
顾辞走到电脑前,盯着那张蓝图。
地下三层。核心机房。
“意识上传……”顾辞喃喃自语,“秦墨说父亲是‘实验品001号’,难道顾长风的肉体死了,但意识被保存了下来?”
“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人的意识太复杂……”顾言虽然嘴上反驳,但眼神却在游移,“但如果他们掌握了某种量子映射技术……那就不叫‘人’了,那是‘鬼’。”
“不管他是人是鬼。”顾辞直起身,从腰间拔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格洛克手枪,拉动套筒,发出清脆的上膛声,“只要他还占着顾家列祖列宗的位置,我就得去给他上柱香。”
……
上午十点。
西郊公墓。
这里地势偏僻,松柏森森。因为是工作日,来扫墓的人寥寥无几。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园区,停在了顾家墓园附近。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提着花篮,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扫墓者。
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太僵硬了,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目标出现。”其中一人按住耳麦,声音毫无起伏。
顾辞的车就停在两百米外的拐角处。
他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两个“扫墓者”走向顾长风的墓碑。
“那是秦墨的人。”顾辞低声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
副驾驶上,贺冰莲突然开口。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头发高高束起,眼神比顾辞想象的还要坚定。
“妈刚才清醒了一会儿。”贺冰莲转过头,看着顾辞,“她告诉我,秦墨一直在等一把‘钥匙’。她说,只有顾家的血脉,才能打开那个‘黑色的盒子’。”
顾辞皱眉:“钥匙?你是说血玉?”
“血玉只是载体。”贺冰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已经被警方解封归还的血玉,在阳光下,血玉内部的红丝仿佛在流动,“真正的钥匙,是滴在血玉上的血。而且,必须是顾长河直系亲属的血。”
顾辞猛地看向她:“你知道了什么?”
“妈说,当年顾叔叔并没有死在手术台上。”贺冰莲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自愿躺上去的。为了见到死去的奶奶,他答应了秦墨的条件,成为了第一个‘上传者’。但他失败了,他的肉体死了,意识却困在了血玉里,变成了不完整的碎片。秦墨一直在找顾叔叔的后人,就是为了用更鲜活的基因,去修复那个碎片。”
顾辞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这才是父亲“死而复生”的真相。
所谓的“永生计划”,不过是一个疯子为了留住亡魂而制造的怪物。
“下车。”顾辞推开车门,“冰莲,你留在车里。”
“不。”贺冰莲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我要和你一起去。我是贺家的人,我有资格知道这一切的始末。”
顾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最终没有反对。他握紧了她的手:“跟紧我。”
两人一左一右,向着顾长风的墓碑走去。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发现了他们,立刻转身,手伸向怀里。
但在顾辞面前,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顾辞松开贺冰莲的手,身形如电,瞬间欺身而上。
“咔嚓!”
一声脆响,第一个黑衣人的手腕被折断,手枪落地。顾辞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窝,那人跪倒在地,顾辞的手刀已经切在他的后颈上。
第二个黑衣人刚掏出枪,贺冰莲突然从侧面冲过来,手里的一瓶防狼喷雾精准地喷在了他的脸上。
“啊——!”
黑衣人惨叫着捂脸。
顾辞上前一步,夺过手枪,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战斗在十秒内结束。
顾辞看都没看地上的两人一眼,径直走到顾长风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里,顾长风依然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顾辞以前未曾察觉的疯狂。
“爸。”顾辞低声唤道,“如果你真的在里面,就给我一个信号。”
他将血玉放在墓碑前的凹槽里,然后拿出小刀,毫不犹豫地划破指尖。
鲜红的血滴落在血玉上。
瞬间,血玉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墓碑竟然缓缓下沉,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电梯井。
“果然有暗道。”顾辞眼神一凝。
“顾辞,小心!”贺冰莲突然拉住他。
电梯井里并没有电梯轿厢,只有无数根粗大的电缆垂落下来,像是一团团纠缠的蛇。而在电缆的尽头,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光芒。
“这不是电梯,是数据传输通道。”顾辞沉声道,“秦墨在上面等我们。”
“那我们怎么下去?”
顾辞从背包里拿出两根登山扣和绳索,固定在旁边的石狮子腿上:“速降。”
……
地下三十米。
当顾辞和贺冰莲落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骨灰寄存室,而是一个充满了科幻感的巨大实验室。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透明的培养舱,里面漂浮着各种动物的尸体,有的长着两个头,有的肢体扭曲。
大厅中央,是一台巨大的黑色服务器,无数根管线连接着它,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而在服务器前,秦墨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欢迎回家,顾辞。”秦墨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笑容温和,“还有贺小姐,真是令人感动的夫妻情深。”
“顾长风在哪?”顾辞举枪指着秦墨的眉心。
“他?”秦墨指了指身后的服务器,“他就在这儿。或者说,他无处不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服务器的大屏幕突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由无数绿色的代码组成,正在不断地扭曲、重组。
“儿……子……”
一个机械、僵硬,却又带着顾长风特有语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贺冰莲吓得捂住了嘴。
顾辞的手微微颤抖,但他依然稳稳地举着枪:“这就是你所谓的永生?变成一堆数据?”
“数据才是永恒的!”秦墨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神明,“肉体终将腐朽,只有数据可以永存。顾长河先生是伟大的先驱,他为了科学献身,现在,他即将完成最后的进化。”
“进化?”
“对。”秦墨按下一个按钮,“只要有了你的血,他的意识就能从这破碎的代码中解脱出来,下载到一具完美的躯体里。顾辞,你不想再见见你父亲吗?活生生的父亲。”
“完美的躯体……”顾辞冷笑,“你是说,你想把我变成他的容器?”
秦墨推了推眼镜:“你是最合适的。你们有相同的基因,排斥反应最小。只要你愿意,你们父子就能团聚,顾家也能真正掌控海城。”
“做你的春秋大梦。”
顾辞猛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射向秦墨。
但就在子弹即将击中他的瞬间,秦墨身后的服务器突然射出一道激光,精准地将子弹在空中击碎。
“在这里,我是神。”秦墨淡淡道,“物理攻击对我无效。”
“那就试试这个。”
顾辞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狠狠按下。
“轰——!”
整个地下实验室剧烈震动起来。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大作。
“你干了什么?!”秦墨脸色大变。
“顾言刚才黑进来的时候,不仅仅是追踪IP。”顾辞冷冷道,“他在你的服务器里植入了一个逻辑病毒。名字叫……‘安魂曲’。”
“不!住手!你会杀了他的!”秦墨疯狂地扑向控制台。
屏幕上,顾长风的脸开始扭曲,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啊——!好痛!儿子!救我!我是爸爸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听得人头皮发麻。
贺冰莲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忍:“顾辞,他……他毕竟是你父亲……”
“那个东西不是我父亲。”顾辞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我父亲十五年前就死了。现在这个,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怪物。”
他大步走向控制台,一把揪住秦墨的衣领,将他狠狠砸在墙上。
“告诉我,怎么彻底销毁他!”
秦墨吐出一口血,狞笑道:“销毁?晚了……他已经启动了自我复制程序。只要这栋楼还在,只要网络还在,他就永远存在!顾辞,你杀不死幽灵的!”
顾辞眼神一寒,举起枪托就要砸下去。
“顾辞!小心上面!”贺冰莲突然大喊。
头顶的通风管道突然爆裂,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服务器上的红光变成了刺眼的血红。
“警告!系统过载!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300秒。”
秦墨趁顾辞分神,猛地挣脱开来,按下了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既然都要死,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地面裂开,无数机械臂伸了出来,抓向顾辞和贺冰莲。
“走!”顾辞一把抱起贺冰莲,向着出口冲去。
“想走?留下吧!”
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顾长风的声音,而是变成了无数个声音的混合体,嘈杂、混乱、充满恶意。
顾辞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黑色的服务器正在融化,黑色的液体像岩浆一样流淌出来,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有着顾长风的脸,却长着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它张开嘴,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儿——子——!”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