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悱恻,却又在不经意间透着一股入骨的寒意。
扬州城外,瘦西湖水波荡漾,烟雨朦胧。
一艘看似寻常的青篷画舫,正随着水波缓缓向湖心漂去。船头挂着一盏并不显眼的白灯笼,上书一个“谢”字。
船舱内,萧景珩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酒杯,目光透过窗棂,看着窗外如丝的细雨。
“王爷,这扬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莫天机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谢家遇袭后,江南各大世家表面惶恐,实则都在观望。今日这‘听雨轩’之宴,名为给谢家压惊,实则是想探探王爷的底。”
“探我的底?”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他们就不怕把命搭进去?”
“富贵险中求。”
一直沉默的谢婉儿忽然开口,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绿色的罗裙,少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多了几分世家千金的温婉,只是那双眸子里依旧藏着利刃,“江南世家把持漕运百年,早已形成了独立的利益王国。王爷要动漕运,便是要断他们的根。对他们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就看看,是他们的根硬,还是我的刀快。”
萧景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时,船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客官,听雨轩到了。”
船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听雨轩,乃是瘦西湖上最大的一座水上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萧景珩踏上楼阁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都是些身穿绫罗绸缎的老者,个个满面红光,显然是常年养尊处优。见萧景珩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哎呀,摄政王千岁!老朽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王爷一路风尘仆仆,快快请上座!”
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乃是扬州首富,也是此次宴会的东道主,人称“金算盘”的沈万三。
萧景珩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到主位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谢婉儿与莫天机分立左右。
“沈员外,本王今日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萧景珩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谢家的粮船,何时放行?”
沈万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王爷明鉴,这并非老朽等人的意思,乃是漕运总督赵大人……”
“赵无极?”
萧景珩冷笑一声,“一个正三品的漕运总督,敢扣本王点名要的粮?他有多大的胆子?”
“这……”
众世家代表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摄政王好大的威风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名身披重甲、满脸横肉的武将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排手持强弩的甲士,瞬间将气氛拉到了冰点。
正是漕运总督,赵无极。
赵无极并未行礼,而是大大咧咧地坐在下首,目光挑衅地看着萧景珩:“王爷,这江南乃是国家财赋重地,漕运关乎京师百万军民的口粮。谢家私通逆贼的罪名尚未洗清,下官岂敢轻易放行?”
“私通逆贼?”
萧景珩眼眸微眯,“证据呢?”
“证据?”
赵无极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扔在桌上,“这是从谢家密室搜出的,乃是谢万山与北蛮往来的书信!王爷若是不信,大可自己看。”
萧景珩并未去拿那封信,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无极。
“赵无极,你可知欺君是何罪?”
“下官一片丹心,何来欺君?”赵无极挺直了腰杆,“倒是王爷,如今京城局势未稳,不在朝中辅佐幼主,却跑到这江南来游山玩水,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了,会如何议论?”
“你在威胁本王?”
萧景珩的声音骤然变冷。
“下官不敢。”赵无极虽然嘴上说着不敢,但眼神中的桀骜却丝毫未减,“只是这江南水网密布,地形复杂,若是闹出点什么乱子,下官恐怕护不住王爷周全。”
话音刚落,四周的屏风后突然冲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死士,瞬间包围了萧景珩三人。
“王爷,这听雨轩,今日怕是要变成断魂台了。”
赵无极狞笑着站起身,“只要你交出兵权,自废武功,我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哈哈哈哈!”
萧景珩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楼板都在颤抖。
“赵无极,你以为本王是为何而来?”
“嗯?”赵无极心中一突。
“本王既然敢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当然,是指你们。”
萧景珩猛地一拍桌子。
“轰!”
那张由整块红木制成的桌子瞬间炸裂,木屑纷飞中,萧景珩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不好!动手!”
赵无极大惊失色,怒吼道。
“嗖嗖嗖!”
数十张强弩同时发射,密集的箭雨笼罩了萧景珩原本所在的位置。
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太慢了。”
冰冷的声音在赵无极耳边响起。
赵无极只觉得脖颈一凉,紧接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在旋转的视野中,他看到了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正喷着鲜血,缓缓倒下。
“噗通。”
赵无极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世家代表,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还有谁?”
萧景珩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目光扫过众人,“觉得自己的脖子比赵无极硬的,可以站出来。”
“你……你竟敢擅杀朝廷命官!”
沈万三瘫软在地,指着萧景珩,手指颤抖,“这是造反!是造反啊!”
“造反?”
萧景珩走到沈万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无极勾结逆贼,意图谋害亲王,本王替朝廷清理门户,何来造反之说?”
“至于你……”
萧景珩一脚踩在沈万三的胸口,“私扣军粮,意图不轨,按律当斩!”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沈万三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都是‘天道盟’逼我的!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天道盟?”
萧景珩眼神一凝,脚下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说清楚。”
“是……是江南总盟主……”沈万三哆哆嗦嗦地说道,“他们给了我一笔巨款,让我配合赵无极扣押粮船,还说要在今日……在今日……”
“今日如何?”
“今日要在酒中下毒,毒杀王爷!”
此言一出,谢婉儿脸色一变:“王爷,小心!”
她猛地看向桌上的酒壶,刚想伸手去拿,却见莫天机已经先一步捏起银针,探入酒壶之中。
银针瞬间变黑。
“果然是‘牵机引’。”莫天机冷冷道,“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唯有入口即化,中者五脏俱焚,神仙难救。”
“好狠的手段。”
萧景珩眼中杀意更盛。
“既然你们想玩毒,那本王就陪你们玩个够。”
萧景珩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走到沈万三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强行灌了下去。
“唔……唔……”
沈万三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抗拒。
片刻之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听雨轩。
沈万三双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整个人在地上疯狂打滚,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黑色,血管暴起,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蠕动。
“救我……救我……”
仅仅过了十息,沈万三便停止了挣扎,化作了一具扭曲的尸体。
“这……”
那些世家代表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甚至直接尿了裤子。
“看到了吗?”
萧景珩环视四周,声音如来自九幽地狱,“这就是与本王为敌的下场。”
“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萧景珩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谢家的粮船,谁敢扣?”
“不敢!不敢!”
众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
萧景珩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本王便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内,我要看到江南各世家筹集的三百万石粮草,送至金陵大营。”
“三……三百万石?!”
有人惊呼出声,“王爷,这……这太多了!江南虽然富庶,但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拿不出?”
萧景珩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就去抄家。谁家拿不出,就抄谁家。直到凑够为止。”
“是!是!我们一定凑!一定凑!”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磕头领命。
“滚吧。”
萧景珩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听雨轩,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片刻后,画舫内只剩下萧景珩三人。
“王爷,这招杀鸡儆猴虽好,但恐怕也会逼反他们。”谢婉儿担忧道。
“逼反?”
萧景珩冷笑,“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真心归顺。既然迟早要反,不如趁现在立威,让他们知道痛。”
“而且……”
萧景珩转头看向莫天机,“先生,刚才那个沈万三提到的‘江南总盟主’,查到了吗?”
莫天机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查到了。此人名为‘血手人屠’厉天行,乃是二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头,后来销声匿迹,没想到竟然成了天道盟的江南总舵主。”
“厉天行……”
萧景珩喃喃自语,“若是我没记错,此人当年曾败在我父亲手下,断了右臂。”
“正是。”莫天机道,“而且,据传他与玄机子也有过交情。王爷,这江南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深又如何?”
萧景珩站起身,推开窗棂。
窗外,雨势渐大,雷声滚滚。
“既然来了,就要把水搅浑。水浑了,鱼才会乱,鱼乱了,才好钓。”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突袭天道盟扬州分舵。”
“我要看看,这所谓的‘天道盟’,到底是何方神圣!”
“诺!”
莫天机与谢婉儿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扬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而在城郊的一座破庙中,一盏孤灯忽明忽暗。
一个独臂老者正对着一个黑色的令牌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修罗神使……萧景珩已入局……请指示……”
突然,那黑色令牌上亮起了一道诡异的红光,投射出一道虚幻的身影。
“做得好。”
那道身影声音沙哑,仿佛两块生铁在摩擦,“放他过来。他的血,是开启‘修罗血池’的最佳祭品。”
“是。”
独臂老者浑身颤抖,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为了修罗界的降临……”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