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硝烟虽已散去,但空气中那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味道,依旧像是一块湿冷的抹布,死死捂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口鼻上。
皇宫,太极殿。
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宏伟建筑,此刻门窗大开。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拖痕,那是之前血衣卫被拖出去时留下的印记。
萧景珩坐在龙椅旁的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白布,缓缓擦拭着长枪上的血迹。
“擦擦吧,枪上的血渍若是干了,下次就不好用了。”
莫天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奏折,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从未发生过。
“先生是在提醒我,这天下还没太平?”萧景珩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这位智谋近妖的军师。
“太平?”莫天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王爷,玄机子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这朝堂之上,人心比鬼神更难测。”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
谢婉儿快步走入,她身上的红衣已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但那双美眸中却透着一股兴奋,“清理出来了!我们在皇城地下的密室里,找到了玄机子的‘藏宝库’。”
“哦?”萧景珩眉毛一挑,“有什么好东西?”
“金银珠宝俗物不论,单是兵部大印、虎符,还有……”谢婉儿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羊皮卷,“这本《九州山河社稷图》,上面标注了天下所有的隐秘粮仓和驻军布防。”
萧景珩接过羊皮卷,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有了这东西,就等于握住了天下的咽喉。
“好。”萧景珩将长枪归鞘,站起身来,“传令,明日早朝,我要见一见这群‘大梁的栋梁’。”
……
次日,金銮殿。
久违的钟声敲响,惊起了宫墙上的几只寒鸦。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站在殿外。他们之中,有一半是昨夜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旧臣,另一半则是萧景珩麾下的将领。
前者面色如土,双腿打颤;后者腰杆笔直,杀气腾腾。
“宣——摄政王,萧景珩入殿!”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萧景珩一身玄色战甲,未卸甲胄,大步流星地走上丹陛。
他并没有坐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而是站在了龙椅之侧。
小皇帝被安排在龙椅上,因为受了惊吓,脸色依旧苍白,缩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格外无助。
“众爱卿,平身。”
小皇帝的声音稚嫩且颤抖。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山呼海啸。
萧景珩目光扫过下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诸位大人,昨日京城大变,朕……朕心甚痛。”小皇帝看了一眼身边的萧景珩,似乎在寻求鼓励。
萧景珩微微点头,随即上前一步,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陛下年幼,遭奸人蒙蔽。逆贼玄机子,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已伏诛。”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纲。”
“自今日起,本王暂代摄政王之职,总领朝政,统御六军。凡有不服者,可出列奏对。”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死寂。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从萧景珩口中说出,依旧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臣……有异议!”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出列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御史台官服,乃是三朝元老,太傅王允之。
王允之手持笏板,颤巍巍地指着萧景珩:“摄政王虽有大功,但带甲上殿,面君不拜,此乃大不敬!且王爷手握重兵,若……若行那伊霍之事,置皇室于何地?”
“太傅!”
几名年轻的御史也跟着跪下,“请王爷卸甲!请王爷交出兵权,以安天下之心!”
萧景珩看着这几个跳出来的老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王太傅,你说我带甲上殿是大不敬?”
“正是!”王允之昂首道,“祖宗家法,不可废也!”
“好一个祖宗家法。”
萧景珩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锵!”
寒光一闪,剑尖直指王允之的鼻尖。
“昨日玄机子要拿小皇帝祭天的时候,你们的祖宗家法在哪里?昨日血衣卫在街头屠杀百姓的时候,你们的祖宗家法又在哪里?”
王允之被那凛冽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冷汗直流:“这……这……”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萧景珩环视四周,声音冰冷,“这身甲胄,是我萧景珩在北疆挡蛮族时穿的;这把剑,是我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们跟我讲家法?我手里的刀,就是家法!”
“你……你这是要造反吗?!”王允之气得浑身发抖。
“造反?”
萧景珩嗤笑一声,“若我想造反,这龙椅上坐的,就不会是陛下了。”
“来人。”
“在!”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大步上前。
“太傅王允之,勾结逆贼,动摇军心,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即刻押送,不得延误!”
“萧景珩!你不能……我是帝师!你不能……”
王允之还想挣扎,却被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惨叫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剩下的那些原本想附和的官员,瞬间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还有谁有异议?”萧景珩收剑回鞘,淡淡问道。
“臣等……无异议!”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臣服。
“很好。”
萧景珩转过身,对着小皇帝行了一礼:“陛下,接下来,该议议这天下大事了。”
……
退朝后,摄政王府(原镇南王府)。
书房内,莫天机正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王爷,今日立威之举,甚妙。”
莫天机笑道,“杀鸡儆猴,这朝堂算是暂时稳住了。但真正的麻烦,在江南。”
“江南?”萧景珩皱眉。
“不错。”莫天机指着地图上的扬州位置,“谢家虽然倒向我们,但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并非铁板一块。谢万山能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一世。如今京城粮草吃紧,若是江南断了漕运,这百万大军不出十日就要哗变。”
“而且……”莫天机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据听雨楼密探回报,江南近日出现了一个神秘组织,自称‘天道盟’,正在暗中联络各大世家,似乎……是想对抗王爷。”
“天道盟?”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玄机子刚死,这帮人就急着跳出来了?”
“只怕这背后,还有更深的渊源。”莫天机低声道,“我怀疑,这‘天道盟’与那修罗界,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
“报——!江南急信!”
一名听雨楼的刺客闪身而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信。
萧景珩拆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了?”谢婉儿问道。
“谢家出事了。”
萧景珩将信纸拍在桌上,“谢万山昨夜遇刺,虽然没死,但重伤昏迷。江南漕运总督扣押了谢家的粮船,理由是……‘涉嫌资助逆贼’。”
“好手段!”
莫天机抚掌大笑,“这是要断我们的粮道,逼我们就范啊。”
“他们想要粮?”
萧景珩眼中杀机毕露,“那我就亲自去给他们送粮!”
“王爷要亲征江南?”
“不,不是亲征。”
萧景珩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扬州”二字上。
“我要去江南,赴一场鸿门宴。”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顺便……”
萧景珩转头看向莫天机,“先生,我要你查一件事。”
“王爷请讲。”
“查一查,我母亲林婉儿,当年在江南,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莫天机闻言,神色一凛:“王爷是怀疑……”
“天道盟的幕后主使,或许就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亲戚。”
萧景珩冷笑一声,“这天下,想杀我的人太多,但想拿我当棋子用的,只有死人。”
……
三日后。
京城的局势暂时稳定,萧景珩留下李存孝镇守京师,赵破奴统领禁军,自己则带着谢婉儿和莫天机,轻车简从,秘密南下。
官道上,马车辚辚。
萧景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鬼医死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修罗魔种……容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自从融合了龙血与修罗之力后,他时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躁动。那种力量强大,却也危险,仿佛随时会吞噬他的理智。
“在想什么?”
谢婉儿掀开帘子,递进来一个水袋。
“在想这世道。”
萧景珩接过水袋,灌了一口,“婉儿,你说,这天下真的有救吗?”
谢婉儿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道:“世道本无善恶,善恶在人心。王爷心怀天下,这天下便有救。”
萧景珩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若有一日,我变成了怪物……”
“那我就杀了你。”
谢婉儿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在你杀光天下人之前,杀了你。”
萧景珩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好!若真有那一日,便由你来动手。”
马车继续向南疾驰。
此时的江南,表面上依旧是一片烟雨朦胧、歌舞升平。
扬州城,瘦西湖畔。
一座名为“听雨轩”的画舫上,丝竹声声。
几个身穿锦衣的老者正围坐在桌旁,神色凝重。
“听说了吗?萧景珩离开京城了。”
“哼,离开了也好。这头猛虎若是一直盘踞在京城,我们谁都睡不安稳。”
“可是……他若是来了扬州怎么办?”
“来了又如何?”
坐在主位的一名老者冷冷一笑,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这里是江南,是我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位大人的支持。”
“那位大人……”
众老者闻言,脸色皆是一变,纷纷起身,对着北方遥遥一拜。
“恭迎修罗降临。”
窗外,一道惊雷划过,暴雨倾盆而下。
(第四十六章 完)1
写得太有张力了,看得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