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内喜嗑糖

青云仙门之内，论起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从来不是哪位弟子修为突飞猛进，而是排行第五的繁玄，与排行最末第六的阙灵。

繁玄原是师尊养在丹房的一只纯黑灵猫，伴山中日月灵气三百年，一朝褪去兽身化为人形。

他生得一副谪仙样貌，一身素色广袖长袍，墨发束起，眉眼清冷寡淡。在外人面前永远端着仙门高徒的架子，一副清高疏离、万事不入眼底的模样，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晓，骨子里全是猫科生灵的别扭傲娇。极好面子，爱摆姿态装潇洒，偏偏情绪全都藏不住，一窘迫就会悄悄泛红耳尖。身为仙门难得的妖徒，不少同门对他心存隔阂敬畏，唯独小师妹阙灵，半点不怵他。

阙灵是师门排行第六，入门最晚，修为垫底。生得一副娇俏明媚模样，一双眼睛灵气四溢，看着天真烂漫，心里的弯弯绕绕却多得很。最爱四处捣鼓，整些小恶作剧，整个青云山，就数她最喜欢招惹繁玄。

山间的沉香亭，是弟子们修行休憩常来的地方。

暮春午后，落英簌簌，亭外桃李开得热烈。其余几位师兄弟或是打坐吐纳，或是研讨剑诀，唯独阙灵，目光牢牢锁定亭中独坐的繁玄。

繁玄指尖捏着一卷功法，垂眸细读，周身气场冷淡淡的，刻意划出生人勿近的距离。

阙灵眼珠一转，提着裙摆轻步走过去，直接在他身旁石凳落座，胳膊几乎挨上他的衣袖。

“五师兄，独自看书多无趣。”她撑着下巴，歪头看他，笑意狡黠，“听闻猫化形之人，五感远超寻常仙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繁玄书页一顿，抬眼瞥她，语气平平淡淡，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修行之时，休得闲谈嬉戏。”

嘴上是训斥，身体却没有挪开半寸，没有像对待旁人那样，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阙灵才不怕他这副冷淡模样，往前又凑了半分，鼻尖几乎能嗅到他衣上淡淡的松叶冷香：“可我看师兄也没有潜心读书，方才我过来，你的目光早就往我这边瞟了。”

繁玄被戳破心思，脸色微僵，合上书卷，扭过头去，不肯再接她的话。

阙灵得寸进尺，伸手，指尖装作无意，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那一触转瞬即逝，轻得如同花瓣飘落。

繁玄浑身猛地一震，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藏到宽大的衣袖底下。

黑猫妖感官本就敏锐，这般浅浅触碰，竟叫他心口骤然乱了节拍。他垂着眼，长睫轻颤，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偏还要硬撑出无动于衷的神态。

“小师妹，请自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少许，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阙灵瞧着他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却故作无辜，眨了眨眼睛：“不过是无意碰到，五师兄反应这般大，莫不是心里有鬼？”

繁玄喉结微微滚动，辩驳的话堵在喉咙。

他确实心绪大乱。

他也说不清从何时开始，对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师妹格外不一样。

她闯祸受罚，是他悄悄送去伤药；她夜里怕黑，是他化作黑猫，蜷在她窗台上静静守一夜；同门讥讽她资质低下，他嘴上跟着冷言两句，转头就把自己苦修得来的灵草悄悄放在她的门前。

他明明处处想摆出师兄的威严，可每一回遇上阙灵，所有自持就轻易溃不成军。

阙灵见他不说话，又微微倾身，两人之间距离缩得极近，落下来的花瓣，落在阙灵的发鬓。

繁玄视线落上去，心神恍惚，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拈下那片花瓣。

手抬到半空，才猛然惊醒。1

若是碰上去，太过逾矩。

他硬生生停在半空，悬在她脸颊一寸之外，进退两难。

阙灵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少女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将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不动了？”她气息轻轻扫过，嗓音压得很轻，只有二人能够听见，“五师兄想碰，又不敢？”

繁玄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白衣衣摆扫过满地落花。

“荒唐。”他语速略快，试图掩饰失态，“男女有别，师妹应当恪守师门礼法。”

可那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全部心事。

阙灵慢悠悠站起身，不紧不慢跟上去，步步紧逼：“礼法？那是谁昨夜化作黑猫，蹲在我的窗棂上，守我读完功法才肯走？难不成黑猫也需要恪守礼法？”

繁玄脚步猛地顿住。

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竟被她撞破。

一时间他竟无言以对，只觉得脸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面，大师兄、二师姐几人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偷偷探头观望。

三师兄捏着扇子挡着脸，压着声音：“好家伙，这拉扯，看得我都替他们着急。”

二师姐眉眼含笑：“繁玄平日里何等孤傲，也就遇上小六，才会这般手足无措。”

大师兄淡淡一笑：“一个明知对方心动，故意步步逗弄；一个满心情愫，死要面子不肯认。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几人窃窃私语，全都看得津津有味。

沉香亭这边，阙灵看着繁玄窘迫无言的模样，也不继续逼他，扑哧一声笑出来。

“好了，不逗五师兄了。”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底依旧藏着浅浅笑意，“今夜月上中天，后山的灵樱会夜间盛放，师兄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繁玄背对着她，指尖紧紧攥着衣袖，内心反复挣扎。

他本该一口回绝，摆出师兄的姿态，斥责她贪玩懈怠修行。

可脑海里，全是方才靠近时，少女明媚的眉眼。

许久，他才闷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看片刻，不可耽误子时功课。”

阙灵眼睛一亮。

廊后的几位师兄弟相视一眼，皆露出了然的笑容。

晚风卷着漫天落英，漫过整座青云仙山。

傲娇嘴硬的黑猫妖，狡黠玲珑的小师妹，明明情愫早已暗生，却一个装糊涂逗弄，一个死撑着不肯坦白。

而师门其余几人，便日日围观这二人的相爱相杀，默默磕着这份藏在拌嘴之下的缱绻心意，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