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离婚那天,我以为自己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直到我爸启动了卫星,我妈拨通了国际电话。
我才知道——秦家满门大佬,装了三十年穷。
“晓飞哥!她到底啥时候签字啊?”
“急什么,晾她一两个月,让她自己来求我!”
秦艳红的手停在1808房门的把手上。
保温桶很沉。排骨莲藕,炖了一个下午。他以前说过,就爱这么吃。
里头那个女声又撒起娇来,嗲声嗲气地说:“心真够狠得,亲爱的……”
“狠?我娶她才叫心软。”马晓飞恶狠狠地道。
“那种女人,没工作没底气。家里没背景,爹妈都是老实人。三年就生了个闺女。离了我她活不了。”
秦艳红没动。
声控灯灭了,走廊一下子黑透。
她站在黑暗里,手里提着保温桶。排骨莲藕的香气从盖子缝往外钻,混着走廊地毯那股陈年烟味,闻着闻着就有点儿反胃,想吐。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超市,货架上摆着进口草莓,八十八一盒。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导购员问她要吗,她说不要,家里人不爱吃。
其实马晓飞最爱吃。可是她只是舍不得。
门缝里飘出红酒气,混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陈志同那姑娘她见过照片,眼线勾到太阳穴,脸上的粉脂抹得有硬币厚,口红涂得让人好恶心。
照片在马晓飞手机相册里。
他忘了删。也可能,他压根没想过要删。
秦艳红推门进去了。
马晓飞歪在沙发里,领带扯了半截,怀里搂着陈志同。那姑娘下巴抬着,嘴角撇了撇,又翘起来。
茶几上摆着半盒草莓,进口的,标签还没撕,一盒八十八。她昨天在超市看见了,没舍得买。
马晓飞猛地坐直了:“艳……艳红?”
秦艳红没搭话。
她走过去,把保温桶搁茶几上,就搁在开了的红酒旁边。桶底压着一张蓝墨水便签──“老公加班辛苦了。”墨干了才贴上去,她出门前写的,写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茶几。两只高脚杯,一只杯沿留着口红印。茶几底下粉色拖鞋沾着油渍,和银色细跟高跟鞋并排摆着。马晓飞嘴角那道口红印子没擦净。
“艳红,你听我说──”
“说啥?”她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问今晚吃啥。“说你娶我是心软?说我没工作没底气?说我爹妈都是老实人?”
马晓飞脸涨得发紫:“你、你都听见了?”
“保温桶搁这了。”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排骨莲藕,你最喜欢的趁热吃。”
陈志同突然笑了:“姐,你这又是何必──”
“别叫我姐。”秦艳红转头看她,眼镜片反着光。
“你眼线画歪到左边了。下次用防水款,哭的时候不至于眼花。”
陈志同不笑了。
秦艳红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马晓飞。”
他没吭声。
“冰箱冷冻层第二格,还有半袋荠菜饺子。上周包的。”
门关上了。
走廊灯又灭了。
她站在黑地里,闭了闭眼。
想吐。
她用手背压了压嘴,没吐出来。
三年了。
每天六点起来熬粥,半夜十一点等他回家。
马桶她通,下水道她修。
婆婆王翠花降压药,她跑三条街去买。
马晓飞喝多了吐得满地,她蹲在地上擦,擦完地还得喷除味剂。
他发烧四十度那回,她守了一整夜,天亮时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脖子僵得转都转不动。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粥呢?
到头来,她连陈志同一根眼线都不如。
电梯到了,门开。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肩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哒”声。
秦艳红走出旋转门,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十八楼那扇窗,窗帘没拉。
她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心里想,马晓飞,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了。你错了。是你,离了我,活不了。
此时的秦艳红,心里非常难过,他默默地走进夜色里,脚步很稳。
保温桶还搁在茶几上。
蓝墨水便签贴在上面,墨干了,上面写着:老公加班辛苦了。
马晓飞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荠菜饺子,降压药,修马桶的水箱浮球,他喝多了吐得满地她蹲在地上擦──这些东西突然全想起来了,挤在一块堆儿。
陈志同扯了扯他袖子:“晓飞哥──”
他没理她。
他掏出手机,翻到秦艳红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今晚回来吃饭吗?他没回。
他打了几个字:艳红,我们谈谈。
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被删了。
马晓飞愣了两秒,又去翻通讯录。
拨过去,嘟了一声就断了。
再拨,还是断。
他这才发现,秦艳红把他拉黑了。
“妈的。”他把手机摔沙发上。
陈志同凑过来:“怎么了?”
“没事。”他揉了一把脸,“你先回去。”
“晓飞哥──”
“我说,你先回去。”
陈志同脸色变了变,拎起包走了。
关门的声音很响……
马晓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桶排骨莲藕。他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排骨炖得脱了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
嚼了两下,他突然停住了。
冰箱冷冻层第二格。荠菜饺子。上周包的。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开冰箱。冷冻层第二格,保鲜袋里整整齐齐码着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
袋子上贴了标签,写着日期。旁边还有一袋,是上上周的。再旁边,是上上上周的。
每一周,她都包一袋。他每周都说爱吃,但从来没注意过冰箱里到底存了多少。
他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厨房门框上,半天没动。
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提示:您有一条新消息。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秦艳红的头像。但消息只有一行字,像是群发──
“各位亲友,我和马晓飞已分开。感谢大家多年关照。往后各过各的。”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马晓飞攥着手机……
窗外,夜色很深。
十八楼的灯还亮着,但那扇窗里,再也没有人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