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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终审前夜

临时工

天还没亮。老破小阳台上挂着一弯残月。

  秦晓刚从床底下摸出那八块铁片,包进一块蓝布包袱皮里。包袱皮是秦艳红初中校服裤子改的,膝盖处补了一块深浅不一的蓝补丁。他系了四道死扣,塞进军绿色棉袄的内兜。棉袄左胸口印着一行快看不清的字:航天九院第三车间。

  厨房里,朱敏霞在下面条。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泡,她抓了一把盐撒进去,又磕了四个鸡蛋。蛋清一下锅就凝住了,裹着蛋黄在沸水里打转。

  “盐放多了。”秦晓刚站在门口说。

  朱敏霞没回头:“你就爱吃咸的。”

  “倩倩不爱吃咸的。”

  “我知道。”朱敏霞拿筷子把鸡蛋戳破,蛋黄流进汤里,“她那碗淡口的,滴几滴香油,喝得惯。”

  秦晓刚不吭声了。他看着朱敏霞的背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两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粉白色,细长——三十年前在试验车间被飞出的铁屑划的。那会儿她还没转行当接线员,还在给航天院处理特种焊料。

  “老朱。”他忽然叫她。

  “嗯?”

  “你怪我吗?”

  朱敏霞的筷子顿了一下。蛋花在锅里散开又聚拢,她没回头,声音很平:“怪你什么?”

  “三年前我就知道马家什么货色。你通知我,我没回来。”

  朱敏霞把火调小,转过身靠在灶台沿上,拿围裙擦手。她看着秦晓刚,目光跟他那双常年熬红的眼睛对上。

  “你在青海试车基地,那批核心部件只有你会调。你回不来是工作的事。但秦晓刚,你调回来之后,还有两年呢。”

  秦晓刚低下头。厨房灯泡四十瓦,昏黄的光照着他头顶的白发——五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后脑勺那撮黑的是倩倩拿染发剂给他补的,现在又冒白茬子了。

  “那两年,”他嗓子发紧,“我在攒东西。”

  “我知道你在攒东西。”朱敏霞说,“你每个礼拜从九院废料堆翻边角料,拿饭盒装回来,晚上在阳台拿游标卡尺量。我都知道。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秦晓刚抬头。眼眶泛红,但没掉泪。

  “我说了,你就得跟我一起担风险。老朱,你我已经绑在这件事上了——从三年前我捡第一块铁片开始。但你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危险。你是我老婆,我不想你走路上突然被人叫去喝茶。”

  朱敏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捞面条。她把四碗面盛好,三碗放灶台上,一碗放旁边小案板——那是给倩倩的。小案板上搁了瓶香油,自己炸的,玻璃瓶底沉着几粒黑芝麻。

  “行吧。吃面。”

  秦晓刚端碗走到客厅。秦艳红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朱敏霞端了碗面放在门口,敲了两下:“艳红,面在门口,趁热。”

  键盘敲击声停了片刻。“妈,你们先吃。”

  朱敏霞没多问,回厨房端自己的面。

  客厅里只秦晓刚和朱敏霞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折叠桌。桌子腿儿一根拿铁丝拧的,一晃就吱呀响。秦晓刚埋头呼噜呼噜吃面,面汤里的蛋黄碎末沾在嘴角。

  朱敏霞也低头吃。夹一筷子面条嚼了两口,忽然撂下筷子。

  “晓刚。”

  “嗯?”

  “你兜里那块包袱皮,今天用?”

  秦晓刚嚼面的动作慢了。他咽下去,拿手背蹭嘴角,从内兜掏出蓝布包放桌上,解开死扣。八块铁片拼在一起,巴掌大,切口严丝合缝。暗灰色的氧化膜,看得出是航天级钛铝合金,边缘有激光切割痕迹。每块碎片上都有编号:TGC-07-03、TGC-07-11、TGC-07-17……一直到TGC-07-89。拼起来是一个弧面——返回舱隔热层内侧的承力结构。

  朱敏霞伸手摸了一下铁片表面。她手指头有茧,但触感还准——当过焊工的人,手指比眼睛准。

  “天宫备份舱的料。”她压低声音,“九院当年做过一批备件,标号就是这个。你从废料堆一块一块捡回来,拼了三年。”

  秦晓刚点头。

  “你想在终审上给法官看?”

  “不。我不给任何人看。”他把包袱皮重新包好放回兜里,拍了拍,“我就带着。万一今儿个走不出法院大门——我兜里有这东西,至少证明我这辈子没白干。我闺女受的委屈,我拿命换的东西抵。”

  朱敏霞的手停在桌面上。她看了秦晓刚半天,伸手过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当年车床上飞出的铁屑崩的,跟朱敏霞手腕上那道是一对。

  “走不出去就一起走不出去。”她说。

  秦晓刚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头。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交叠了一会儿,都粗糙,都暖和。然后朱敏霞抽出手,站起来收了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哗哗响,她把四个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秦艳红的房间门开了。她赤着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端走门口那碗面,站在客厅吃,筷子拨拉着面条,眼睛看着父母。

  “爸,妈。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秦晓刚和朱敏霞同时看她。

  秦艳红夹一筷子面塞嘴里,嚼了,咽下去。

  “爸,你兜里那块铁片带着就带着。但今天用不着你拿命去抵。”

  她端着面碗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碗里的蛋花,声音很轻:“我手里那些证据够用了。照片、录音、监控、邻居证言,马强给境外账户打的转账记录——光那几笔钱就够把马家送进去三回。我这些年忍着,不是因为我软,是我在等一个时机,把他们家连根端了。”

  秦晓刚抬起头:“你——”

  “我嫁进马家第二天就开始记账了。”秦艳红没抬眼,“他每一笔来路不明的钱,他爸妈每一个打给境外亲戚的电话,我都录了。三年,三千多条记录。我不是在当媳妇,我是在当卧底。”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管的咕噜声。朱敏霞靠在灶台边,抹布在手里攥成一团。秦晓刚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秦艳红把碗里汤喝干净了,放下碗,走到父母中间。她比朱敏霞高半个头,比秦晓刚矮半个头。她伸手拍了拍秦晓刚的肩膀——五十六岁的父亲,肩膀还很宽,但有点儿塌了。

  “爸,今天去法院,你把铁片揣好。你不给别人看,给我看就行。”她说,“你捡了三年攒这么一块东西。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妈每个月都跟我说——你爸又在阳台磨铁片子了,就着路灯磨,眼都快瞎了。我那时候就想,我爸这辈子没说过爱我。但他从废料堆一块一块捡了三年,就为了攒点东西出来给我撑腰。”

  秦晓刚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从右眼角滑下来,沿着鼻唇沟淌到嘴角。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蹭得满脸褶子都皱起来。

  “行了行了。”朱敏霞走过来拿围裙给他擦脸,“五十六的人了,闺女面前哭,像什么话。”

  秦艳红笑了。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朱敏霞三十年前的样子。

  窗外天边泛白,路灯暗下去,灰蓝色晨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

  秦艳红回房间换衣服。朱敏霞去阳台收黑外套。秦晓刚坐客厅里,把兜里的蓝布包又摸出来摸了摸,放回去。

  夜里十一点半。三家接头人加密群聊弹出一条消息。

  老李:“目标准时休息。明早六点半,三辆车分别在三个出口等候。路线清空,信号屏蔽覆盖全程。”

  赵婶回了个翻白眼的鱼。

  小冬回了个OK手势,又补一句:“刚截到一条马家通信。王翠花昨晚跟境外号码通了四十七秒电话。还在溯源。明天多留个心眼。”

  群聊沉默三分钟。

  老李最后回:“知道了。四十七秒,够传一张照片。通知外围组,法院周边三公里加一圈暗哨。”

  “收到。”

  “收到。”

  三个人的手机屏幕同时暗下去。

  老破小二楼阳台声控灯亮了——秦晓刚半夜上厕所,脚步重了,灯亮又灭。

  隔壁厨房灯亮了——朱敏霞给倩倩蒸鸡蛋羹,提前蒸好晾着端到床头。

  秦艳红房间灯还亮着。她在整理一份电子文档,标题是“马春生洗钱路径全景图(2019-2022)”。文档底下有一行小字:“附件:录音文件182条、视频文件46段、银行流水截图217张。”

  加密,保存到三个不同云端备份。

  窗外天快亮了。菜市场早班车轰隆隆开过巷口。面馆老孙开门了,第一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响。废品站门口三轮车还锁着,老李在驾驶座上眯了一觉,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了两下——一切就绪。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