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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通电话

临时工

第十九章 三通电话

  老破小的厨房窗户关不严实,夜风裹着隔壁楼炒辣椒的味儿钻进来。

  朱敏霞坐在马扎上,面前搪瓷盆里的水早凉透了,泡着的几条鲫鱼翻着白肚皮,她没心思拾掇。

  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指甲缝里还卡着下午刮鱼鳞时嵌进去的银白碎屑。

  手机响了。

  不是赵婶给她那部只能接打的老年机——是藏在面袋子后面,用一块旧棉布裹着的那个。

  手机在面袋子后面震,嗡嗡的,震得旁边那把干葱都跟着颤。

  朱敏霞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灶台沿子挪了两步,把面袋子扒拉开。

  屏幕上跳出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但她认得。三十年了,那串数字她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

  “喂。”

  她声音压得很低,对面菜市场收摊后的喧闹还没完全散尽,从窗缝里一丝一丝挤进来。

  “朱医生。”

  那头是个男声,带着M国西海岸那种慢吞吞的调子,中文却说得字正腔圆。

  “你上回托我问的事,有眉目了。但有个条件。”

  朱敏霞没接话,等他说。

  “通道可以开,随时。但你得保证,人到了这边要做一个全面评估。”

  “老同学你别嫌我烦,我们这边规矩你也清楚,光凭你三十年前那封推荐信就放人进来,不现实。”

  朱敏霞沉默了两秒。

  鲫鱼鳃帮子翕动了一下,溅出一点水星子到她手背上,凉的。

  “行。评估就评估。但人到了你再动,我这边还没定局。”

  “明白。通道我挂着,你随时说句话就行。”

  电话挂了。

  朱敏霞把手机重新裹好,塞回面袋子后面,又往上压了半袋没拆封的大米。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搪瓷盆端起来,水哗啦倒进洗碗池。

  鲫鱼尾巴甩了一下,打在盆沿上,啪地一声。

  她一条一条拎出来,开膛破肚,鱼鳔抠出来扔垃圾桶,动作利索得像做过一千遍。

  鱼鳞在灯光底下闪着碎光,粘了她一手。

  外头赵婶的脚步声从楼道口响起来,越来越近,拖鞋踩着水泥地的啪嗒声。

  门推开了,赵婶探头进来:“朱姐,还没睡?”

  “拾掇鱼,明早给倩倩熬汤。”朱敏霞头也没回。

  赵婶瞅了一眼案板底下——那部加密手机露出一角,被米袋子挡着,但她眼神好使。

  她什么也没说,走进来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围裙,系上,站到朱敏霞旁边,伸手拿过另一条鲫鱼。

  “我来吧,你手凉。”

  朱敏霞没推让,把位置让出来,退到灶台另一边,拧开水龙头冲手指头。

  水声哗哗的,冲走了鱼腥气,但冲不走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

  赵婶低头刮鱼鳞,刀背贴着鱼皮走,一下一下,匀净得像是数着拍子。

  厨房里只剩水声和刮鳞声。

  过了半晌,赵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电话打了?”

  “打了。”

  “那边怎么说?”

  “挂着呢,随时能走。”

  赵婶嗯了一声,把刮好的鱼翻了个面:“那就成。别的甭管。”

  朱敏霞关了水龙头。

  她看着赵婶的背影——那件围裙洗得发白,肩胛骨顶出两个尖角,瘦得像把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也早歇着。”

  “我把这几条弄完就睡。”赵婶摆摆手。

  朱敏霞转身出了厨房,轻轻带上门。

  同一时刻,城南那栋老式家属楼四层,秦艳红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已经快十分钟了。

  对面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庭的书记员,姓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带着刚入职那种公事公办的板正。

  “秦女士,您这个案子本来排在下个月十五号的,但今天上面来了紧急通知,提前到三天后——也就是这周四。”

  “庭长也换了,从省高院调来的赵庭长,明天就到岗。”

  “提前?”秦艳红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谁批的?”

  “这个……我也说不太清楚。”小周压低了声音。

  “反正是从国防科工那边过来的函,直接到的院长办公室。您知道的,涉军属的案子,特事特办。”

  “但您放心,程序上没问题,赵庭长经验很丰富,处理过好几起类似案件。”

  秦艳红没说话。

  她听到自己在呼吸,一下一下,很重。

  阳台外面是家属楼中间那块空地,几棵歪脖子槐树。楼下不知道谁家孩子在哭,隔了几层楼传上来,闷闷的。

  “秦女士?”小周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在。”她说,“提前就提前吧。我知道了。谢谢你通知我。”

  “应该的。对了,赵庭长那边可能会单独约您谈一次话,您这两天手机保持畅通。”

  “好。”

  电话挂了。

  秦艳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七分十二秒。

  她没关,就这么举着,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发呆。

  夜风吹过来,头发丝扫在脸上,痒的。她抬手拨了一下。

  她想起上周五她去找老李,在那个茶叶店后头的隔间里,老李把一沓照片推过来,一张一张指给她看。

  马家那个老太太——王翠花——推搡倩倩的照片,倩倩胳膊上的青紫特写,还有一段录音,王翠花扯着嗓子骂“你跟你那个倒霉妈一样,就是个扫把星”。

  秦艳红当时没哭。

  她从研究所出来那天就没哭过,后来被告知女儿被马家扣住她也没哭。

  她只是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进包里,跟老李说:“够定罪了?”

  老李点点头:“虐待罪跑不了。你要告,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再说吧。”

  她当时说的是“再说吧”。

  三天前她把照片和录音备份都拷进一个U盘,U盘装在信封里,信封揣在随身背的那个帆布包里,包就挂在门口衣架上。

  她每天出门进门都能看见它,鼓鼓囊囊一个角。

  现在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那个信封从包里抽出来,捏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几页纸一个U盘,却像压了千斤顶。

  她走到客厅茶几前坐下来,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倩倩三岁时的照片——扎两个小揪揪,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秦艳红把信封放在照片旁边。

  她盯着女儿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马家老太太”那个名字——她存了很久,从来没打过。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

  她摁下去。

  彩铃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王翠花的嗓门,带着警惕:“谁?”

  “我。秦艳红。”

  对面明显噎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在捂话筒跟边上的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翠花的声音又响起来,虚了些:“你打电话来干啥?官司的事有律师,你别直接找我。”

  秦艳红没接茬。

  她开口,声音听着很平,但每个字出口之前都在牙关里咬了一下。

  “王翠花,你虐待我女儿的照片和录音,我都有。”

  对面没声了。

  “三天后的抚养权官司,我不争了。”秦艳红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但你把倩倩主动交给我,我撤诉不告你。”

  “你不交,我把所有材料发给全网。你虐待孙女的视频,你骂她‘扫把星’的录音,你老公泼油漆被保安带走的监控。”

  “你看着办。”

  电话那头炸了。

  王翠花的嗓门猛地拔高,尖得能穿透话筒:“你个不要脸的!你说谁虐待?!我养了她三年!三年!”

  “你当妈的撂挑子跑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现在倒打一耙——”

  秦艳红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

  骂了大概四五分钟,中间夹杂着马家那个老头子在旁边劝“行了行了别嚷嚷”,还有摔什么东西的动静。

  最后王翠花的声音突然垮了,变成哭腔,拖着长长的尾音:“……你个没良心的啊……我白养了……”

  秦艳红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边。

  “三天后,法院门口。你带着倩倩来。晚了,我就发。”

  她说完了,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秦艳红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那一圈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手机的那只,指关节是白的,松开之后慢慢回血,泛出红来。

  她翻过手掌,掌心里一道浅浅的疤,三年前在实验室被玻璃仪器划的,早就长好了,只剩一条白线。

  她把手贴在茶几玻璃板上,冰的。

  夜里十一点,三家接头人又通了一次气。

  加密群聊,头像全是默认的灰色方块,昵称是单字。

  老李:抚养权提前了,三天后。秦总工闺女那边掌握的证据足够定罪,但她说“我不告了,换孩子”。

  赵婶:马家那边怂了。王翠花今天收摊的时候在菜市场门口转了三圈没进来——怕见朱姐。

  小冬:……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三口人是怎么做到互相瞒了三年的。一个比一个能憋。

  老李回了一句:一家人。

  群聊熄灭了。

  老破小三个房间的灯同时关了。

  赵婶刮完鱼,冲洗了案板,把鲫鱼一条条码进保鲜盒,搁在冰箱冷藏室最上层。

  她洗了手,没开客厅灯,摸黑走进自己那屋,躺下。

  隔壁朱敏霞的呼吸声很轻,隔着墙,几乎听不见。

  再隔壁小冬的屋,门缝里透出一线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会儿,也灭了。

  夜很静。

  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拐角,那个烟酒店的铁皮招牌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声。

  一只野猫从垃圾堆旁边蹿过去,钻进下水道口不见了。

  谁家阳台晾的床单忘了收,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啦呼啦响个不停。

  小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明天朱姨该起大早熬鱼汤了,赵婶进货路过菜市场东门还得捎带看一眼马家那两口子来没来摆摊。

  但老李那边他不操心,老李有老李的门路。

  他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半片叶子,长了三年也没扩大,也没缩小。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爸老李说的那句“一家人”,指的是秦家、马家、和他自己家。

  三年了,三家人在同一个棋盘上各走各的,谁也摸不准谁的底牌,可谁也没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

  日子照过,菜照买,鱼照刮,倩倩的医药费三家凑着出——马家出大头,老李和赵婶朱敏霞这边凑小头,秦艳红的工资卡偷偷托人转进来。

  谁也不说破。

  小冬闭上眼。

  他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夜车,轮胎碾过井盖,哐当一声。

  然后一切又沉下去,沉进老破小惯常的那种安静里。

  那种安静里裹着太多事,多得像泡在搪瓷盆里的鲫鱼,你看着水面平着,底下一大堆鳞在挣。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说了句:三天。

  三天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子刮了一下玻璃,吱——像指甲划在黑板上。

  小冬拉高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又伸出来。

  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他盯着那扇旧木门。

  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的光,一明一灭的,大概楼道里又有野猫跑过去了。

  三天。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这回真睡了。

  而那扇旧木门后面,楼道尽头拐角上去,那间堆满杂物的楼梯间夹层里,藏着朱敏霞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一只黑色行李箱。

  箱子拉链上绑着一根红绳,打个死结。谁也没碰过。

  但明天一早朱敏霞出门前,会路过那间楼梯间夹层,脚步停不停,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