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沈家偌大的宅院。院落之间的石板路还沾着夜里凝结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湿凉。府里的下人尚且大多还未起身,初修堂的方向,已经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身影陆续汇聚而来。
初修堂是沈家专门为刚刚觉醒灵根的晚辈开辟出来的修行之地。整座厅堂宽敞开阔,四面开着高高的木窗,方便天地间的灵气流通。地上整齐铺放着数十个粗布蒲团,没有什么华贵的摆设,处处透着质朴,只求修行之人能够沉下心神,不受外物纷扰。按照族中的规矩,但凡启灵成功的子弟,不论出自主家还是旁支,每日天光初亮便要到此集合,修习家族世代相传的《基础入门修仙诀》,直至日上三竿才会暂时散堂,午后还需再来打坐参悟两个时辰。
沈砚与沈霆几乎每日都是来得较早的一批。
腰间挂着那两只外表平平无奇的锦缎微型储物囊,远远看去,就如同寻常世家少年随身佩戴的香囊,不会引得旁人半分猜疑。囊内静静收着流云短剑、奔雷珠,还有父亲赐予的下品灵石与零碎银钱,那些属于修士的宝物,尽数被掩藏在朴素的外壳之下。二人从不向外人提起密室赐宝一事,行走在府中也始终收敛锋芒,行事低调。
踏入初修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少同辈子弟已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有的人闭目养神,调整呼吸;也有几人低声小声闲谈几句,谈论启灵之后感应灵气的艰难,言语之间满是迷茫。
沈砚寻了靠窗边的一处蒲团缓缓坐下,沈霆便坐在他身侧。
闭上双眼,沈砚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自启灵大典结束,又得父亲深夜传授认主与吐纳的道理,算到如今,已经过去数日。他身负九成九禀赋的金行灵根,悟性更是到达天纵之境,可真正上手才明白,修仙一事,远没有想象当中那般简单。
《基础入门修仙诀》开篇便有言,心乱则气散,神宁则气聚。
灵气游荡于天地四方,看不见,摸不着,嗅不到,它并非会主动涌入修士体内,而是要修行者放下心中杂念,以意念去感知、去接引。心若是浮躁,念头万千起伏,便如同湖面狂风大作,水波翻涌,根本照不见月影,自然也就捕捉不到那缥缈的灵气。
沈砚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悠长匀净,如同山间安眠的古松。他刻意放空脑海之中的种种思绪,不去想家族的荣光,不去想父亲赐予的灵宝,不去想遥远的未来,更不去幻想日后修为大成的风光。那些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会搅乱心神。
他只余下一份清明的意识,向外慢慢探去。
一丝丝极其微弱、带着金属凛冽质感的气息,在身体四周若即若离的飘荡。那便是金行灵气。
可每当沈砚想要将它牵引,顺着皮肤的毛孔纳入经脉的时候,心中只要生出一丝“快抓住它”的急迫念头,那一缕灵气便如同受惊的飞鸟,转瞬消散在空气之中,再难寻觅。
一次,两次,三次。
反复尝试,反复落空。
胸膛之内的气息微微起伏,沈砚心中生出一丝感悟。灵根出众,只是代表拥有承接灵气的绝佳资质;天纵悟性,代表可以快速读懂功法文字。但读懂文字,不等于真正理解灵气运行的道理。很多道理听是听见了,却没有真正刻进心神,打坐之时依旧会被本能的急躁裹挟。
他悄悄侧过余光,看向身旁的妹妹沈霆。
沈霆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得出来她也在全力感知雷行灵气。雷灵根的气息狂暴跳脱,远比金行灵气更加难以驯服。往往刚刚捕捉到一点电光般的气息,那股灵气便肆意乱窜,根本不肯安稳顺从地被引动。数日下来,沈霆最多只能够感知到雷灵气的存在,连短暂留住都格外艰难。
堂内其余子弟的状态更是各不相同。
距离二人不远处,便是那名觉醒水灵天灵根的少年沈齐。
沈齐悟性为聪慧,不算天纵,灵根是水灵天灵根。最难得的是,每一堂授课,族老所说的每一句修行要义,他都完完全全听进心里,细细琢磨消化,不似部分子弟人在堂中,心神却飘到玩耍嬉闹之上。旁人只看见他静坐时安安静静,却少有人知道,他不是一味死坐苦熬,而是把课上听闻的道理,一点点落实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意念引导之中。他明白灵气不可强抓,不可强求,要以心神去顺应灵气的本性,而非妄图粗暴驱使。
授课的白发族老缓步走入厅堂。老者已是高龄,修为到达炼气后期,一辈子都在教导沈家后辈修行,见惯了无数少年的起起落落。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功法竹简,缓缓站在厅堂正前方。
“诸位子弟,修行之道,首重静心。”老者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之内缓缓回荡,“许多人启灵之后,仗着自己灵根尚可,心中急于求成,日日盼望着早日引气入体,踏入炼气境界。可越是渴求,便越是求而不得。天地灵气,不迎合焦躁之心,只归附宁静之魂。何为炼气一层?便是你不再需要苦苦捕捉试探,意念一动,便可自由吸纳周遭天地灵气入体,做到这份,便是炼气一层。今日,依旧按照诀法,存思、观气,莫要贪求突破,只求能够感知灵气的存在,便是进益。”
说完,老者便不再多言,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双目半阖,一边打坐,一边留意堂中一众少年的状态。
厅堂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数十人此起彼伏,悠长平缓的呼吸之声。
晨光照过高窗,一点点移动,从地面缓缓爬到墙壁之上,时间缓缓流逝。
大半少年苦苦静坐,不少人脸上渐渐浮起焦躁之色。有人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反复运转口诀,脑海之中杂念纷飞,越是用力,越是感受不到半分灵气。还有少数几人,能够偶然触碰到一丝灵气的影子,可还来不及欢喜,那一丝触感便转瞬即逝,只余下满心失落。
沈砚依旧静坐不动。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强行把灵气拉入体内。他放下了想要快速突破的执念,只是安安静静去感受四周。金行的灵气丝丝缕缕,在周身流转,时而近,时而远。他不再去“抓”,而是如同垂钓之人,持竿静待,心神如止水,静待鱼儿自愿上钩。
就在这个时候,身侧不远处,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水色薄雾。
那雾气清淡温润,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凭空在沈齐的周身缓缓升腾而起。
沈齐将课上领悟的道理尽数施展,心神完全与水行灵气的特性相合。不再是追着灵气四处跑,而是敞开自身,顺应水灵气柔和流动的本性。周遭四散的水属性灵气,不再是碰一下就消散,而是受他意念牵引,源源不绝向他靠拢。无数缕肉眼隐约可见的水色灵气,如同归巢的飞鸟,顺着他全身的毛孔、经脉,源源不断向着他的身体之内流淌进去。
他做到了意念一动,便可自由吸纳灵气。
他的衣襟发丝,都在无形灵气的吹拂之下微微浮动。
白发族老原本半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沈齐身上,苍老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意念随心,自由纳气,炼气一层,成了!”
这一声话语落下,整个初修堂瞬间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闭目打坐的少年少女纷纷睁开眼睛,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齐,有震惊,有羡慕,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
谁也没有想到,整个初修堂数十名新启灵的子弟之中,第一个真正跨过引气入体大关,踏入炼气一层的,竟然会是沈齐。
并非单单依仗天灵根的禀赋,更重要的是课堂之上,他把族老传授的道理完完全全听明白、悟透彻,落实到自身修行当中。论灵根,沈砚兄妹同样顶尖;论悟性,沈砚兄妹还在他之上。可二人虽听得见讲课内容,内心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想要突破的急切,道理没有真正融入心神,反倒被沈齐抢先一步。
沈齐缓缓收束周身流转的灵气,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积攒的浊气,白雾顺着他的口中缓缓飘散。他慢慢睁开双眼,眸子之中有水光流转,已然达成自由吸纳灵气的炼气一层境界。
“你能将堂上所讲的修行要义吃透,知行合一,方能有此突破,很好。”族老缓缓开口。
沈齐微微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洋洋得意:“晚辈谨记族老教诲。”
沈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嫉妒,只有很深的触动与反思。
他心中暗自思索,灵根与悟性是先天资本,可能不能把师长传授的道理真正理解、执行到位,又是另一回事。自己与妹妹虽资质出众,打坐之时心底却藏着一份对突破的期待,这份微弱执念,便成了一层阻隔。沈齐胜不在天赋碾压,而胜在听讲入心,悟透了灵气的相处之道。修行路上,天资高未必就一定走在最前面,听道、悟道、行道,缺一不可。若是见旁人先行一步便心生怨怼,道心便已经出现裂痕,于修行百害而无一利。
修行修的不仅仅是肉身与灵力,更是在打磨一颗道心。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霆,少女眼底同样掠过一丝震动,随即很快平复,重新闭上双眼。方才族老那一番“自由吸纳灵气才算炼气一层”的话语,在她心中反复回响,她开始重新调整自己对待雷灵气的方式,不再一味试图压制、捕捉那狂暴的雷属性气息。
自这一日之后,初修堂的局面悄然发生改变。
沈齐已经是实打实的炼气一层修士,意念一动便可吸纳水行灵气,吐纳修行的速度远远甩开一众还停留在感知阶段的同辈子弟。其余子弟看着沈齐,不少人心中更加急躁,越是看见别人进步,自己越是心绪难平,修行反而停滞不前。
也有一部分人,以此作为激励,更加刻苦打坐,反复回想族老讲过的每一句告诫。
沈砚便是后者。
每一天,他依旧准时来到初修堂,雷打不动,日出而至,日落方归。亲眼见到沈齐的突破,点醒了他。打坐之时,他不再只专注运转功法,时常复盘族老讲过的修行要义,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渐渐明白,天纵悟性带给他最大的优势,不是凭空变出灵气,而是能够更加清晰审视自己的内心,分辨何为执念,何为本心。
很多次打坐,他会察觉到心中冒出急切突破的念头,每当这时,他便会停下强行牵引灵气的动作,不再运转功法,只是单纯静坐,调整心态,等到内心真正做到不盼突破、只顺灵气,才再次继续感悟天地。
日子一日一日流淌而过。
晨雾升起,夕阳落下,堂内蒲团之上,少年日复一日吐纳观想。沈霆依旧还在艰难摸索和雷灵气的相处方式,偶尔有一缕电光在她指尖一闪而过,转瞬便消散,尚且做不到随心吸纳。
又是一日黄昏。
落日的金红色余晖穿过高窗,大片洒落在初修堂的青石板地面,将整个厅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大部分子弟已经疲惫散去,堂内剩下寥寥数人还在坚持打坐,沈砚便是其中之一。
他盘坐蒲团之上,将族老平日的教诲在心中过了一遍,心神彻底归于宁静,不再渴求突破,安然与天地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飘荡的金行灵气,不再如同从前那般一触即散。一缕、十缕、百缕,无数细碎如星点般的金色灵光,响应他的意念,不再需要费力捕捉,便可自由自在顺着周身万千毛孔涌入四肢百骸,顺着经脉一路流转,最终汇聚沉降到小腹丹田之处。
丹田之内,原本一片空寂,此刻,一团温润的金色灵力,缓缓凝聚成型。
他做到了,意念一动,自由吸纳天地灵气。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缓缓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四肢百骸仿佛都被一股暖流浸润,连日打坐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耳聪目明,五感都比从前敏锐数倍。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远处院落下人走动的脚步声,都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沈砚能够清晰感受到,丹田之中那一团属于自己的灵力,由自己意念掌控,流转于经脉之间。
他缓缓闭上双眼,默默体会体内新生的力量,心中万千思绪掠过。从启灵大典测出出众资质,深夜书房接受父亲赐下灵宝,再到初修堂日复一日枯坐,看着沈齐因为吃透修行道理捷足先登,自己跟着反省打磨本心。这一刻的突破,不是一朝一夕的侥幸,是听道、悟心、反复打磨换来的结果。
天赋只是敲门砖,听得进教诲,守得住本心,才是修行路上的根本。
长长一口浊气,从肺腑缓缓吐出。
沈砚慢慢睁开双目,眼底有淡淡的金芒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静。
他,正式踏入炼气一层。
身旁的沈霆察觉到身边气息的变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兄长。眼中有欣喜,却没有半分慌乱,随即重新闭上眼,继续沉下心神,参悟如何与狂躁不羁的雷之灵气共处。
夕阳最后的光芒落满初修堂,少年人的修行长路,才刚刚展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