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报

和江栩年在希望路分开之后，夜市那边嘈杂的人声随着晚风一点点淡去。街道两旁的摊贩陆续收摊，三轮车碰撞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隐约传来。白日里积攒的热气渐渐散尽，夜里的凉风吹过，皮肤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凉意。

沈知许拎着剩下的半盒烤冷面，两串烤鱿鱼，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和路边树影交错叠在一起。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刚刚一整晚的画面：江栩年亮晶晶的眼睛、递冰饮时毫无顾忌的动作、咬着烤肠说话时鼓鼓的腮帮子……一桩桩细碎的小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搅动。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前世这个时候，他心里被那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折磨得喘不过气，明知道放不下，却硬逼着自己逃离，咬牙填报了千里之外的B大。他天真以为拉开距离，时间久了，就能把这份喜欢慢慢磨干净；以为远离之后，两个人都能各自安好。可最后事与愿违，距离没有消解爱意，反倒滋生出误解、猜忌。一场雪夜争吵过后，所有的温存都被消耗殆尽，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逃走。

志愿系统提交的那一刻，A大三个字安安稳稳填在他的第一志愿栏。江栩年同样也填报了那里。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沈知许心里混杂着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私下里，他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大肆奢望的期待——如果录取顺利，他们可以踏入同一座大学校园，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有空就约着出门闲逛，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拥有大把可以看见彼此的时光。

但期待的背面，是沉甸甸的恐惧。

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太过清晰，那些崩溃的瞬间、那些无声的消耗，还有最后那一场令人窒息的悲剧，全部牢牢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比谁都清楚，江栩年对自己的感情早就越过普通朋友的界限，只是少年本身太过迟钝，分辨不清心底那股炙热究竟是依赖，还是爱情。

正是因为看得通透，他才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守住分寸就好。维持朋友之上，恋人之下的状态，不去索取额外的偏爱，不去跨过那条危险的界线。只要江栩年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活得松弛、热烈，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就算这份喜欢只能安安静静藏在心底，对沈知许而言，也已经足够。

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走到家门口。推开房门，屋子里安安静静，他把手里剩下的吃食放在餐桌上，刚坐下，手机就在裤兜里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江栩年发来的消息。

【平安到家，今天夜市吃太多，肚子撑得慌。】

消息刚发完，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带着男生好友之间惯有的没正形的调调，是他们相处时常开的玩笑。

【乖儿子，今天爹带你出去开眼界，这待遇上哪找去。】

沈知许的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顿了好一会儿。

这种口头占点便宜的玩笑，江栩年对玩得要好的朋友经常说，纯粹就是少年之间的打闹耍贫，没有一丝一毫别的杂念。换做别的男生，大概率会直接回怼过去互相逗趣。

可是沈知许不一样。

他心底深埋的那份喜欢，会捕捉到这种微不足道的玩笑，心里轻轻泛起一阵涟漪。仅仅一瞬，前世破碎的结局又闯进脑海，他强行把那点不受控的悸动压回心底。

他打字回复：“少占我便宜。”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收到回复，屏幕弹出一个大笑的表情包。

【开个玩笑而已，哥哥别当真呀。】隔了几秒，江栩年又发来一大段话，字里行间满是少年藏不住的雀跃：“说真的，咱们俩都报了A大，要是运气好双双被录取，那简直太棒了。以后上大学，上课下课、出去吃饭都能搭伴，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想想就很爽。”

简简单单一段话，完完全全站在好朋友的角度，满心憧憬着往后的校园生活。江栩年打心底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丝毫察觉不到屏幕另一端，沈知许翻涌复杂的情绪。

沈知许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口又甜又闷。

能够和江栩年去往同一所大学，是前世的他根本不敢去幻想的事情。可就近在咫尺的相处，同样意味着无数风险。往后朝夕相见，频繁的接触，那些克制的心意随时都有可能失控。他靠近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却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能伸手。

手指悬在输入框，斟酌许久，才敲出一句平淡的回答：“嗯，希望可以得偿所愿。”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到桌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楼房零星亮着几处灯火。

志愿表单已经确认提交，没有修改的余地。录取结果还悬在半空，未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放弃了前世逃避的选择，主动走向江栩年，却给自己套上了一道枷锁。

可以靠近，可以陪伴，可以做他最要好的朋友。唯独不能动心越界。

这是沈知许重生之后，给自己定下最难恪守的规矩。往后漫长的日子，他都要靠着这份自我约束，小心翼翼守护属于江栩年的那束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