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路蜿蜒向下,隐入层叠云雾之中。
往日里终年不散的阴雾早已彻底消散,山石草木褪去万年寒凉,被清晨的暖阳烘得暖意融融。山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叶响,簌簌清清,是苍山万古以来,最鲜活温柔的声响。
夜绥步履轻缓,走在下山的路上。
数万载固守一隅,她的脚步永远局限于清宁殿与苍山禁地之间,每一步都踏在孤寂与寒凉之上,沉重得承载着世间万载夜色。而今日,足下青石温热,山风轻柔无骨,周身再无桎梏枷锁,连步履都染上了从未有过的轻盈松弛。
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舒展的衣袖拂过路边新生的野花,淡素衣袂沾染细碎晨露,清冷眉眼间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
原来挣脱宿命、奔赴山海的感觉,是这般坦荡安然。
身侧的澹昉始终与她半步相随,不远不近,恪守着经年不变的分寸,眼底却盛满掩不住的雀跃与温柔。他时时留意着身前人的神色,见她眼底凝着细碎天光,唇角微扬,心头也跟着一片柔软澄澈。
这是他盼了数年的光景。
盼他的师尊,脱离病痛缠身的煎熬,挣脱永夜枷锁的束缚,不必再独守荒山、背负苍生苦难,得以好好看一看这世间被她守护出来的烟火盛景。
“山下城镇人烟繁茂,集市里糕点、花茶样样齐全,从前我下山采买药材时,便想着将来带师尊一同尝尝。”澹昉轻声开口,语气藏着期待,“人间四季风物各不相同,春日桃花满城,秋日漫山金桂,我们可以慢慢停留,不必匆忙赶路。”
夜绥静静听着,侧头望向他。从前少年总因她体内淤寒、神魂受损而事事谨慎,说话做事皆小心翼翼,如今终于不必满心忧虑,眼底尽是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光亮。
“万事听你安排。”她语声清淡温和,万古冰封的心湖,此刻盛满细碎暖意。
行至半山腰,回头再望苍山之巅,清宁殿的飞檐隐在翠色林木间,安静伫立。那里藏着她数万年孤苦,也藏着她与澹昉相守疗伤的岁岁朝夕,爱恨孤寂皆已落幕,只剩温柔念想。
“不必回头牵挂。”澹昉察觉到她停顿的脚步,柔声宽慰,“山河安稳永无祸乱,若心中惦念,我们日后随时可以归来小住。”
夜绥轻轻点头,收回远眺的目光,继续顺着山道往下走。
一路行来,林间鸟兽不惧生人,小鹿从树丛间探出头,山雀落在道旁枝桠叽叽喳喳啼鸣,万物祥和,再无当年魔雾肆虐、生灵惶惶不安的景象。这是她耗尽万古换来的太平,如今亲身行走其间,才真切感知到这份安宁有多珍贵。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闹,商贩吆喝、孩童嬉笑的细碎声响顺着风飘上山林,是夜绥从未听闻过的人间烟火。
澹昉眼底一亮,抬手遥遥指向前方:“师尊你看,前面便是城外村镇了。”
天际阳光愈发和煦,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拉长两道柔和轮廓。
永夜彻底尘封于过往,往后无镇守之责,无蚀骨病痛,无边人间风光在前路缓缓铺开,唯有一人长久相伴,朝朝暮暮,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