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无梦无扰。
星月轮转至天明,薄晓天光穿透窗棂,温柔洒落寝殿内室。殿外庭院静悄悄的,晚风收歇,夜露初干,整座苍山浸在一片澄澈温柔的晨雾里,朦胧恬淡,再无半分旧日阴寒戾气。
这是夜绥数万载光阴中,第一个神魂全然安稳、无一丝隐痛的清晨。
往日晨起,纵使强忍不露,识海深处也难免残留细碎淤寒沉凉,缠绵不散,岁岁如此。可今日睁眼,通体轻盈通透,神魂澄澈如洗,万古压身的沉疴苦难,彻底化作虚无。
她静坐榻上,垂眸轻抬指尖。
灵力流转温顺自如,经脉通畅无碍,举手投足皆是松弛安然,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轻盈自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稳妥规整,是澹昉惯有的模样。
不多时,轻叩木门的声响缓缓响起,少年温润的嗓音隔着门板传入,轻柔妥帖:“师尊,天明了。今日天气晴好,山风清朗,无云无雾。”
自丹药尽数服下、旧疾根除,他不再日日熬制药汤,却依旧晨起准时来至殿前,岁岁朝夕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夜绥起身拢好素色衣袍,轻声应道:“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晨光随着澹昉的身影漫入殿中。
他手中未端药碗,亦无丹碟,只拎着一方素雅的素锦行囊,边角绣着浅淡云纹,干净雅致。眉眼之间尽是轻松笑意,再无往日时时悬心的担忧忐忑。
“弟子已简单收拾妥当。”他将行囊轻置石桌,抬眸望她,眼底盛着满目晨光与温柔期许,“清宁殿常住之物无需多带,山河万里,随处可栖,只需随身几件衣物便够。”
他们早已约定,待她彻底痊愈,便辞别苍山旧居,踏遍人间风月。
从前被病痛、镇责、永夜桎梏的岁月,如今终于可以尽数弥补。
夜绥目光落在那方简易行囊上,心底暖意缓缓漫开。
万年以来,她从无“收拾行装、奔赴山海”的机会。
她是苍山镇夜之神,是万古唯一的守夜人,终生被困这片荒芜山河,以神魂为锁,以血肉为障,生生熬尽岁岁永夜。世人皆道她威名赫赫、无坚不摧,无人知她从未离开过苍山半步,从未见过世外人间烟火。
如今枷锁尽脱,宿命翻篇。
“好。”她轻轻应声,语声温柔恬淡,带着释然的轻宁,“随你便好。”
澹昉闻言,眉眼笑意更盛。
他细心替她理好窗边垂落的素纱,将殿中灯火尽数熄灭,将这间住了万古、盛满孤寂与煎熬的清宁寝殿,轻轻归置整齐。
这里承载了她数万载的孤苦隐忍,承载了无数个病痛难眠的长夜,也承载了他们数年朝夕相伴、药香相守的温柔时光。
有苦难,亦有归途。
二人并肩走出寝殿,行过青石长廊。
往日岁岁萦绕殿宇的寒凉雾色彻底绝迹,晨起山风清爽和煦,拂过眉眼衣袂,温柔治愈。庭前草木青翠欲滴,朝露坠落在花叶之上,折射细碎天光,满目生机盎然。
立在殿前高台最后回望一眼苍山。
层峦叠嶂绵延万里,山河锦绣安稳,长空澄澈万里无云。
裂隙永闭,魔雾尽消,永夜不复归来。
她穷尽万古岁月守护的世间安宁,终成永恒。
“师尊。”澹昉停在她身侧,轻声开口,“从此苍山无夜,山河无忧,我们可以慢慢去看人间。”
不必再镇守荒芜,不必再独扛风雪,不必再隐忍病痛孤寂。
前路无灾无难,唯有清风明月、山河烟火、朝夕相守。
夜绥微微转头,望向身侧少年澄澈温柔的眉眼。
万古孤寂终有归处,漫漫永夜终有良人。
她轻轻颔首,踏出脚步。
晨光铺路,清风随行。
两人并肩走下高台,远离岁岁孤寂的清宁殿,奔赴辽阔山河、温柔人间。
旧岁永夜封尘,此后朝朝暮暮,清风作伴,山河为盟,一人相随,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