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收尽,苍山漫开一层浅灰薄暮,山间玉竹枝桠沾着落日余温,晚风穿过林间,簌簌声响轻缓绵长。
二人自云阶石台缓步下山,青石阶落着零星梧桐落叶,澹昉刻意放慢脚步,时时留意身侧夜绥的步伐,遇阶沿稍陡处,便不动声色往她身侧靠半步,悄悄护住。
回到清宁殿时,殿外玉盏灯盏已自动浮起微光,淡银灯火映得殿内温润柔和,不复从前万年死寂冷清。
“师尊稍坐,弟子去煮一壶雾芽山茶。”澹昉将外衫叠好放于玉案,转身走向殿侧烹茶小灶。
夜绥坐在窗边竹榻,指尖轻轻抚过榻边摊放的丹道手记,纸上全是澹昉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炼丹时琢磨出的心得、各类灵草的药性配比,边角处还批注着她往日提点他的字句,一笔一画,认真妥帖。
她垂眸静静翻看,心底暖意一层一层漫上来。万载独守清宁殿,殿中唯有丹炉、古籍相伴,冷寂浸透每一处梁柱,如今随处可见少年留下的痕迹:案头整齐摆放的灵草玉盒、摊开未写完的丹方、竹篮里晒干的花茶,细碎烟火气,填满了永夜苍山所有空洞。
不多时,淡淡的茶香自灶间飘来,混着山间竹露清润气息,缓缓漫满整座殿宇。
澹昉端着两只白瓷茶盏走来,茶盏腾起袅袅白雾,浅碧茶汤浮着细嫩芽叶。他将一盏递到夜绥手中,自己则坐在对面竹凳,指尖轻握温热茶盏,抬眼望向她。
“这雾芽茶长在后山云雾深处,性温安神,晚间饮用恰好,不会扰了师尊休憩。”
夜绥浅抿一口茶汤,清润茶香入喉,熨帖了周身暮风带来的微凉,轻声道:“你倒是把苍山各处好物都记了个遍。”
“苍山一草一木,皆与师尊有关,弟子自然上心。”澹昉垂眸饮茶,耳尖微微泛红,“从前独自在山脚修行,只敢远远望着清宁殿灯火,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师尊同坐殿中,灯下温茶闲谈。”
夜绥望着他温润柔和的眉眼,轻声开口,说起万年前旧事:“早年我闭关修行,常常一坐便是数十年,殿中无半点人声,唯有风声、雾响作伴。偶有妖兽啼鸣响彻山谷,长夜漫漫,只觉岁月难熬。”
那时她道心冷硬,以为斩断所有牵绊,便能无悲无喜,却不知孤寂是蚀骨寒意,年年岁岁,冻得人心发凉。
“弟子往后每一晚,都陪着师尊。”澹昉抬眸,目光澄澈坚定,“白日一同分拣灵草、炼制丹药,晚间便在此煮茶论道,若是师尊想静修,弟子便守在殿外玉竹下,不扰师尊半分清修。”
夜绥浅浅弯起唇角,这抹笑意冲淡了她与生俱来的疏离清冷,像山间化开薄冰的春水,温柔动人:“有你相伴,倒是不必再独熬长夜。”
茶盏余温未散,殿外天色彻底沉落,山间薄雾再度升腾,缠绕殿外成片玉竹,细碎露水滴落竹叶,叮咚轻响。
澹昉忽然想起白日炼丹时的疑问,放下茶盏,取过案上丹方纸页,指着一处药材配比轻声请教:“师尊,弟子今日炼制固本丹时发现,若是多添两株云纹当归,丹药滋养根基的药效会更浓,可药性略偏柔,会不会影响丹药留存时长?”
谈及丹道,夜绥眸间多了几分从容通透,细细同他拆解药性调和之法,从灵草晾晒时长,到入炉火候把控,字字清晰,耐心提点。
澹昉俯身认真倾听,手中执笔,将她所说尽数记录在册,遇有不解之处便轻声发问,没有半分急躁。一师一徒,灯下论丹,灯火落在二人肩头,安静祥和。
等丹道疑问尽数理清,茶盏中茶汤早已凉透,澹昉起身,打算再去烹一壶新茶,却被夜绥轻声唤住。
“不必再煮,暮夜寒凉,早些歇息吧。”
澹昉应声,先起身收拾好茶具,一一洗净归置妥当,又走到殿窗边,抬手合上半扇木窗,挡住山间涌入的湿冷雾气,只留一道缝隙,好让竹间清风与草木香气漫进来。
做完一切琐事,他才对着夜绥微微躬身:“弟子先退至偏殿,师尊夜里若有任何吩咐,只需轻唤一声,弟子即刻便来。”
往日万年,清宁殿主殿空旷寂寥,无旁人留宿,偏殿尘封积尘许久,自澹昉拜师上山,才日日打扫整洁,成了他休憩之处。
夜绥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开口:“今夜山间雾重,偏殿湿气重,你便留在殿内侧榻歇息即可。”
澹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底满是错愕,随即耳尖染上浅红,连忙垂首应声:“是,弟子听师尊安排。”
殿内只燃一盏微光玉灯,光线柔和朦胧,隔绝了苍山漫漫长夜的孤寒。
夜绥走入内室整理寝衣,澹昉则坐在外侧榻边,静静望着窗外缠绕玉竹的薄雾,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从前他所求不过是留在苍山伴她左右,如今朝夕共处,灯下温茶,连长夜都不必再分隔两处,已是不敢奢望的圆满。
片刻后,殿内归于安静,唯有窗外竹露滴响,轻柔绵长。
澹昉侧躺在榻上,侧头便能望见内室隐约的身影,万载永夜的孤寒早已消散无踪。
他低声轻语,声细如晚风,消散在薄雾里:
“岁岁清宵,皆有师尊相伴,此生足矣。”
窗外雾色温柔,殿内灯火长明,漫无边际的永夜,终于盛满人间温柔烟火。1
这章好暖啊,想看后续的温茶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