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过苍雾山的层林,吹散晨间最后一缕薄凉雾气。暖煦天光铺洒在青石长阶上,碎金般落满二人肩头,一路绵延至山顶云阶石台。
澹昉步履轻缓,始终落后夜绥半步,是刻在骨子里的恭谨。山间清风掀起他素色衣摆,也吹得夜绥鬓边几缕银发轻扬,澄澈日光落于她眉眼,褪去了万年清冷疏离,只剩浅浅温软。
行至云阶尽头的石台,周遭再无殿宇遮挡。极目远眺,万顷云海翻涌连绵,叠着远近青黛山峦,流云漫卷,仙气泱泱,是苍雾山最动人的景致。
从前无数岁月,夜绥常独自立在此处。
看春生雾竹,秋落松涛,看朝暮云海更迭,岁岁山河如故。偌大苍山万载空寂,风声入耳皆是孤凉,天地辽阔,却从来只剩她一人伫立。
而今身侧少年亭亭而立,眉眼干净温润,静静伴她看遍山河风月。
“今日云海,比昨日更盛。”澹昉轻声开口,目光掠过翻涌云浪,最终落回身侧人身上,“往日弟子独自在山腰修行,偶望山顶云海,只觉高远清冷,从不敢妄想有一日能与师尊并肩立于此地。”
夜绥倚着石台玉石栏杆,晚风拂动她垂落的素色裙摆,声音轻缓如云间流水:“苍山风物,从不是独属于我一人。你既入我师门,守此山、伴此景,本就是你的本分。”
话落,她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少年。
澹昉眉目舒展,眼底盛着漫天云光,澄澈又赤诚。自他拜师上山以来,勤勉恭谨,聪慧通透,从无半分骄躁贪念。他所求从不是通天大道、绝世仙力,不过是守着苍山,伴她左右。
万载孤寂冰封的心湖,早已被这少年日复一日的温柔与赤诚,悄悄融化。
“弟子从前听闻,苍雾山主独居万载,绝情弃念,不恋红尘,不结羁绊。”澹昉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弟子曾惶恐,怕自己的到来,扰了师尊清修。”
夜绥闻言,低低浅叹,风声温柔,漫过字字心绪:
“所谓绝情弃念,不过是无人相伴时的自保。”
她抬眸望向天边流云,眸光悠远绵长。
“万载之前,我见尽修士争名逐利、聚散离合。情深者短命,义重者难安,所有牵绊终会化作别离的苦楚。我便锁了心,闭了山,以为孤身守岁,便可无痛无念、无牵无挂。”
可山海千万遍,岁月漫长熬,孤寂从不是救赎,只是无尽消磨。
“直到你来。”夜绥转头,目光落于澹昉眼底,温柔得能融进晚风云海,“我才知,世间最暖,从不是独善其身的清宁,而是岁岁有人相伴,烟火长存,山河共赏。”
澹昉心口微颤,温热的情绪漫遍周身。
他一直知晓师尊清冷孤高,却从未深知,这万年淡漠的底色,原来是极致的孤寂。他何其有幸,能成为打破她永夜孤寂的唯一之人。
“那弟子便岁岁守着苍山,年年伴师尊左右。”他垂眸,语声笃定,字字郑重,“山雾朝暮,春夏秋冬,此生不离,岁岁不负。”
清风簌簌,云海翻涌,将这句诺言轻轻托住,落于苍雾山的风月山河之间。
夜绥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是极少显露的、发自心底的温柔。
二人静默伫立,共看流云归岫,远山含黛。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由炽白转为温柔暖金,漫天云海被镀上一层柔光,朦胧缥缈,宛若仙境。山间的松涛、竹响、风声,轻轻交织,安静温柔,岁月安然。
“师尊修行万年,见过无数山河风月,会不会觉得这苍山景致,早已看腻?”澹昉忽然轻声发问。
夜绥微微摇头,目光温柔缱绻:
“从前看山,山是孤山,看云,云是孤云。”
她看向身侧少年,眉眼温柔至极:
“如今有你相伴,山风有意,流云有情,岁岁朝夕,皆是新景。”
从前万古永夜,山河孤寂,风月无人共赏。
如今一灯常明,一徒常伴,雾起有人候,风落有人随,漫漫长夜终有归处,岁岁山河皆有温柔。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
澹昉轻轻抬手,将随身带来的薄衫轻轻拢在夜绥肩头,动作轻柔细致,妥帖护住晚风的微凉。
“日暮风凉,师尊莫着凉。”
夜绥静静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底暖意潺潺,无声颔首。
二人并肩立于云阶之上,看落日沉山,余晖漫遍千里苍山。
雾敛云收,晚风温柔。
万载永夜终落幕,从此雾绥苍山,岁岁朝夕,岁岁相伴,再无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