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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叩门而至的疏离身影

折翼亦向光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半个多月。

夏末的暑气一点点褪去,清晨傍晚的风带上了一丝清爽凉意。活动室依旧维持着每日九点开门的作息,屋子里的几个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大多数的白天,林屿、温知夏、唐糖、陆星辞都会按时过来。大家各做各的事情,有时候安安静静看书,有时候凑在一起做手工,唐糖总是会带来家里的小零食,热热闹闹地分给每一个人。

这一日上午,几个人照旧已经待在活动室。

温知夏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盲文书本,一行一行慢慢阅读。唐糖趴在桌面上,拿着彩笔涂画一张花花绿绿的画纸,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陆星辞靠在椅背上,捧着一本厚厚的文学小说看得入神,偶尔会因为肢体不受控制,手指微微颤抖。林屿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一边翻看手语教材,耳朵上的助听器捕捉着周遭细碎声响,时刻留意屋内所有人的状态。

“咚咚咚——”

玻璃门上传来三下短促有力的叩门声。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一齐转头望向门口。

“请问,这里是互助活动室吗?”门外传来一道青年的声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隐隐带着一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林屿站起身,走上前拉开玻璃门。

门外站着的是二十岁的顾屿安。

少年身形不算高,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轮廓锋利,脸上没什么笑意,一身简单黑色短袖长裤,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带着几分戒备,不动声色打量着活动室里面的环境。

顾屿安智力内脏一切正常,唯独身高受限。从小到大,旁人异样的打量、无心或者有意的调侃,潮水一般裹挟着他。太多人把同情挂在嘴边,可那份怜悯背后,藏着挥之不去的歧视。久而久之,他竖起厚厚的尖刺外壳,反感任何人投来的廉价同情,外表冷淡疏离,内里却重情仗义,动手能力很强,尤其擅长修理各类物件。

“对,这里就是互助活动室,请进。”林屿侧过身子,伸手示意他进来。

顾屿安脚步顿了顿,犹豫几秒,才抬步跨过门槛走进屋内。进门之后,他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里面的四个人,下意识和众人拉开距离,没有靠近长桌,而是站在靠墙的位置。

唐糖好奇地抬起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新来的人,大大方方开口:“你是谁呀?要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小姑娘天真直白的问话,没有夹杂半分别的心思。可落在顾屿安耳朵里,却条件反射解读成打量,眉头微微蹙起,淡淡开口:“我只是过来看看,不用特意招呼我。”

他的语气算不上冲,但是满满的疏离感扑面而来。唐糖被他这样回应,愣了一愣,捏着手里的彩笔,委屈地抿了抿嘴唇,扭头看向一旁的林屿。

温知夏虽然看不见,却敏锐捕捉到空气里面瞬间凝滞的气氛,安静地合上手里盲文书籍,没有贸然插话。陆星辞也放下手中小说,抬眼看向靠墙而立的少年,沉默观察。

林屿看出来顾屿安内心的防备,连忙轻声打圆场:“糖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比较热情。在这里不用有压力,想坐就坐,想安静待着也完全可以。我们这里,不会随便评判任何人。”

顾屿安垂了垂眼皮,目光落在地板上,低声说道:“我见过太多人,看见我个子不一样,嘴上说着可怜我,转头就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不需要同情。”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屋子里安静片刻。

林屿特别能够共情这份感受,自己听障这么多年,同样遭遇过无数次异样眼光。有的人看似好心,可那份同情,实则是把人划分成异类。

“我懂。”林屿缓缓开口,同时配合简单的手语,“我们所有人来到这里,追求的从来不是怜悯,只是平等。你不必强迫自己和我们熟络,按照你舒服的方式就好。”

顾屿安抬眼看向林屿,打量着少年耳朵上的助听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之前听社区社工简单提过活动室,知道这里有不少遭遇命运磨难的同龄人,可直到亲眼见到,才真切体会。

他沉默片刻,慢慢挪动脚步,拉过一把离长桌最远的椅子坐下,和其余几个人依旧隔开一段距离。

唐糖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受挫,扁着嘴巴,重新低头涂画自己的画,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两眼顾屿安。

“你要不要吃饼干?”纠结了半天,唐糖还是拿起一块饼干,隔着桌子远远递过去。

顾屿安看着那一块圆圆的饼干,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被再一次拒绝,唐糖的眼眶一下子就泛红了,手里捏着饼干,低下头,嘴巴一撇,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糖糖。”温知夏听见小姑娘声音闷闷的,柔声开口,“人家现在不想吃,我们不要勉强别人呀。”

“我就是想给他吃嘛。”唐糖委屈的小声嘟囔,豆大的泪珠吧嗒一下滴落在画纸上面,晕开一片彩色颜料。好好的一张画,被眼泪洇出一块难看印记。这下,小姑娘彻底绷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小声的哭出声来。

好好的氛围,骤然因为这点小事闹得有几分紧绷。

顾屿安见到小姑娘哭起来,神色瞬间有几分慌乱。他本意不是要伤人,只是习惯性对外界竖起高墙,却没料到唐糖心思这样单纯柔软。他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哭泣的女孩子。

林屿连忙走到唐糖身边,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哭泣的小姑娘:“好了糖糖,别哭。他不是讨厌你,只是还不太习惯和大家相处。”

陆星辞费力转动椅子,朝着唐糖的方向,慢慢吐出几个字:“别……哭。”

顾屿安坐在远处,沉默了许久,才有些生硬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饼干……那我拿一块吧。”

说完,他起身走过来,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小块饼干。

看见他收下饼干,唐糖才慢慢止住哭泣,抬起哭红的眼睛,抽抽搭搭地看着顾屿安:“那……以后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吗?”

顾屿安捏着手里的饼干,指尖微微收紧,望向屋内的几个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每个人身上,没有探究,没有猎奇,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份平平淡淡的接纳。

心底那道高高筑起的围墙,裂开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我可以偶尔过来。”顾屿安低声回答。

窗外秋风轻轻吹动窗帘,屋内的气氛,终于慢慢缓和下来。他们的相遇算不上多么美好浪漫,带着隔阂、误解、眼泪,可陌路相逢的故事,往往就是这样,从磕磕绊绊当中,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