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互相救赎  残障群体 

第01章:方寸小室,容纳万千伤痕

折翼亦向光

夏末的热风卷着街道上的喧嚣,掠过老城区纵横交错的街巷。

马路被连日的太阳烤得发烫,往来车辆鸣着喇叭,行人脚步匆匆,街边小店的叫卖声、路人的说笑声交织缠绕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烟火气息。沿着一排鳞次栉比的商铺往巷子深处走,一栋老旧二层小楼的一楼,藏着一间并不起眼的公益互助活动室。

没有炫目的发光灯牌,只有一块打磨朴素的木质牌子钉在灰扑扑的墙面上,上面浅浅镌刻着“互助活动室”五个字。一扇磨砂玻璃门,隔挡住外面大半滚滚人声,门内,是一方独属于他们的安静小天地。

上午九点,是活动室每日准时对外开放的时间。

十九岁的林屿伸手推开玻璃门,迈步走了进来。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棉质短袖,深色长裤洗得干净平整。眉眼温润柔和,只是眉宇之间,总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拘谨与敏感。两只耳朵上分别佩戴一只浅肤色助听器,不凑近细细打量,几乎很难察觉。

林屿属于后天药物致听障。年少一场重病,不当的用药夺走了他完整的听力。助听器能够捕捉环境里大部分声响,却永远复刻不出正常人完整的听觉世界。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经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习惯一边看别人唇形读话,一边熟练使用手语表达自己,习惯性收敛棱角,小心翼翼地和周遭世界相处。

随着玻璃门轻轻合上,外面街道嘈杂的车流人声骤然衰减大半。林屿放轻脚下的步子,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米白色布艺窗帘。金灿灿的秋日日光穿过玻璃窗倾泻而入,铺满磨损斑驳的木地板,浮尘在光束里面缓缓飘荡。

活动室的空间不算宽敞,也就二三十平米的主房间。靠墙立着两排老式实木书架,架子上满满当当摆放着各色文学书籍、残障康复科普手册、手语学习读本。旁边的多层置物柜分层码放着水彩颜料、手工陶土、拼搭积木,角落里整齐收纳着盲文读物、助行辅具。屋子中间拼接起几张老旧长木桌,四周散落着高矮不一的木椅。房间最内侧还隔出一块铺着厚软垫的角落,专供情绪焦躁不安的人可以独处平复心情。

这里是很多人的避难所。

踏足这间屋子,不必刻意遮掩身体上的缺憾,不用承受路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不必因为自身的不一样,时时刻刻活在“异类”的枷锁之下。林屿几乎每天都会准时过来,他既是活动室的来访者,同时也是大家默认的手语翻译。他亲身体会过那种被世界隔绝在外,想听听不清、想说讲不出的孤独,所以格外愿意帮同样处境的人搭建沟通的桥梁。

他拉开一把木椅在长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摊放在桌面的手语学习手册,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面的手势图示。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远飘来几缕车马喧嚣。

没过片刻,门外传来一阵规律又轻柔的“笃、笃”声响。

那是盲杖敲击水泥地面发出的动静,一下,再一下,节奏缓慢而平稳。

十八岁的温知夏慢慢出现在玻璃门外。少女乌黑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一双眼眸澄澈干净,却没有焦点。先天全盲的她,这一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太阳、云霞、花草楼宇的模样。手中握着一根银白色盲杖向前试探,脚步放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稳妥从容,不见半分怯弱慌乱。

现实里太多人遇见温知夏,下意识便把她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说话刻意压低音量,处处过度优待怜悯。可温知夏心底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份泛滥的同情。她不需要被圈起来保护,她渴求的仅仅是一份平等的对待。别人依靠眼睛浏览世间万象,而她的世界,由风声、温度、气味,还有乐器流淌而出的旋律拼凑而成。

听见推门的响动,林屿立刻抬起脑袋,刻意放缓说话的语速,手上同步比出简洁明了的手语,兼顾听觉与视觉两种接收方式:“知夏,你来啦。”

温知夏的脑袋微微侧转,精准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嗯,今天路上的风特别舒服,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听着很治愈。”

她的听觉感官远比普通人敏锐,旁人轻易忽略掉的细碎动静,全都清清楚楚落进她的耳朵。说完这话,她握着盲杖,小步挪动到桌边,熟练摸索着椅子扶手,稳稳落座。

“屿哥!知夏姐姐!”

一串清脆甜亮的声音紧随其后闯了进来。

十七岁的唐糖蹦蹦跳跳掀开门帘,脸上挂着毫无掩饰的灿烂笑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轻度认知迟缓没有磨灭她骨子里的纯粹烂漫,开心便开怀大笑,委屈就直接掉眼泪,所有喜怒哀乐完完整整写在脸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小布袋子,一路哒哒哒跑到长桌边,哗啦一下将袋口敞开,里面是一小袋一小袋分装妥当的黄油小饼干。

“这是我妈妈今早刚刚烤好的饼干,我特意装过来分给大家吃!”唐糖兴冲冲把一小包一小包饼干摊开在桌面上,鲜活热烈的模样,像一颗小太阳,瞬间驱散屋子里残留的冷清。

林屿望着小姑娘热热闹闹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对着她轻轻点头示意。温知夏也笑着侧过身子:“糖糖,谢谢你。”

得到夸奖,唐糖笑得愈发开怀,两个浅浅的梨涡陷在脸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沉重、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每一次落脚都格外费力,伴随着助行器金属支架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声响。

二十一岁的陆星辞,依靠金属助行器,一点一点艰难挪进活动室。

脑瘫留下的后遗症束缚住他的躯体,四肢肢体协调受限,说话吐字费力又含糊,可他头脑聪慧通透,平日里酷爱读书,心思细腻敏感。外界不少人看见他行动不便,便主观臆断觉得他的智力同样受损,这件事,是扎在他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密汗珠,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要消耗大量体力。好不容易才挪到桌子旁边,他伸手牢牢攥住椅子扶手,缓缓坐下。胸腔微微起伏,急促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望向屋内另外三个人,嘴唇费力翕动,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早……上……好。”

陆星辞吐字模糊,唐糖和温知夏很难分辨清楚,林屿立刻领会他想表达的意思,轻声帮忙转述:“星辞在跟我们说早上好。”

“星辞哥哥早上好!吃饼干!”唐糖闻言,立刻拿起一块圆滚滚的饼干,伸手递到陆星辞面前。

陆星辞看向递过来的饼干,唇角浅浅弯起,伸出手,动作缓慢地接了过来。

金色阳光洋洋洒洒铺满整间活动室。四个命运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共处这一方小小天地。此刻他们仅仅只是刚刚相识不久,相处客气疏离,怀揣浅浅善意,但是每个人心底,依旧牢牢守着独属于自己的伤痕,尚且没有向旁人真正敞开心扉。

门外街道依旧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路人奔赴各自的生活。这间不起眼的小屋,还在静静等候更多被命运折翼的人叩响大门。往后无数的眼泪、吵闹、陪伴与和解,都将要在这里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