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玩你……”
他看着我,我这次没有躲闪他的注视。那张令我厌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无措,声音也跟着弱了下来。
他原地站着,没有聒噪,没有伸手,没有使坏。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狼狈,抬手蹭了一下发湿的眼角,转身离开。我头也没回,只管往宿舍走。他追出来,一路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时不时喊我一声“牧仔”,翻来覆去也只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几句话。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
走了十来分钟,刚才那股冲上头的情绪已经慢慢退了下去。气归气,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但现在还不行。
到了宿舍门口,我终于回过身。本来只是想告诉他,别再跟着我了,我要去洗澡。
万彻阳那么大一个人,胸前斜斜交叉着两根挎包带,一根黑的,一根绿的。两个包一左一右挂在身侧,他两只手还各扶着一个,生怕磕着碰着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边护了一个孩子。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走得太急,我连自己的包都忘在了礼堂。他就这么背着两个包,追了我十来分钟。偏偏那点无措还挂在脸上,配上这么一副架势,实在有点傻。
我到底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改了预想好的台词:
“行了,下次别这样。”
他愣了一下,眼睛一下亮起来,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瞬间没了,立刻往我跟前凑近了一步:
“我保证不这么干了。”
我立刻伸出一只手挡在我们中间,不让他再往前凑,另一只手朝他摊开。
“包。”
他倒是很识趣,马上就把我的包摘下来给我。
我接过来,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回了宿舍。
屋里没人。我关上门,把包放在床上,肩膀才慢慢松下来。我打开衣柜,脱下那件被撕破的外套。
拿在手里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自己竟然就穿着它一路走回了宿舍。我检查了一下裂口,又数了数剩下几件能穿的,还好够穿。这件这周肯定是穿不了。裂口从肩缝一直下来,快到腰,穿出去太显眼了。周末还得带回家,还得想个理由搪塞我妈。
我还是把它叠好了,收进柜子最底下。
正准备拿上洗漱用品去洗澡,门外又传来一声:
“你要不把你那件外套给我?我帮你缝缝?”
我没吭声,只缓缓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会意:
“好好好,我不提了。”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临走还不忘丢回来一句:
“你洗快点,待会儿走快两步,还来得及去食堂吃晚饭。”
这次,算是走干净。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还是管不住自己来招惹我,只是渐渐知道了分寸。有一次我从过道经过,我就眼看着他从座位底下伸出一只脚,横在过道中间。
我停下来,看向他。他还是低着头,若无其事地翻着书。
“你要绊我?”
他这才抬起头。
“那不是。”
我就这样看了他两秒,他才慢吞吞地把脚收了回去。
“那你想干什么?”
“我腿长,放不下。”
这话我没法接,直接就走了。走出去几步,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停下来的时间,比需要的长。
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大扫除那天,我被分到擦窗户。我站上窗台,踮着脚去够最上面那一格。擦到一半,我感觉身后多了个人,一直没听见动静。
我知道是他,也没回头,继续把胳膊又往上伸了伸。
“你够得着吗?”
“够得着。”
“你太矮了。”
“那你来。”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抹布抽走。我让开位置,他爬上窗台,三两下把上面那一格擦完了。等他跳下来,我顺手接回抹布:
“谢谢。”
“不行就要知道喊救命,知道不。”
他拍了拍手,丢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他总能轻轻松松用几句荒唐话堵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转回去继续擦剩下的窗户。
他还开始盯着我看。被他看着,我倒不会觉得不舒服,只是隐约觉得,他的目光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多停那么一点点。
有天课间,同桌转过椅子来,下巴朝后排那边抬了抬。
“他老这么弄你,你不烦啊?”
“烦死了。”
我答得很快,没过脑子。
那阵子他开始跟我讨东西。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没那么烦人了?”
“嗯,有进步吧。”
“那你请我喝可乐吧。”
“这你也能要奖励?”
“请一瓶呗!”
我没答应他,不过他确实有进步,后来去小卖部时,还是给他带了一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默许了他的靠近。有时候看他耍赖耍得理直气壮,我甚至还觉得挺好笑。更微妙的是,还好像不需要花多大力气,就能让这个物理上占据优势的人变得收敛、变得听话——而这件事本身,让我有点莫名的上瘾。
他和别人闹的时候,几个人按着都治不住。可他在我这儿,我一句话就收了。
我觉得这件事,好像只有我做得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照旧时不时在我身边闹出点动静。转眼学期已经过去一阵,排练也临近尾声。
表演前最后一个周五,我正把周末要带回家的作业和课本整理好,往挎包里装。他插着兜站在我面前,先看了我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挪到一边。
“下周一就要表演了,你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再最后练习一下?”
我觉得很莫名其妙。但更莫名其妙的是,听到“我家”两个字,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居然是——他家会是什么样?
加上对台词确实还有点不放心,我说:
“行。”
他愣了一下,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嘴角刚要往上翘,又被他抿了回去。他转身跑回座位,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伏在桌上写了地址。纸都已经折起来了,又打开,补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收下纸条,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各自回各家。
坐在校车上,我摸出口袋里的纸条,打开。这一次,纸没有皱,边角还留着从本子上撕下来时的毛边。
我看了一会儿,有点出神。
几周前,也有一张纸条来到我手里,跟它的主人一样不请自来,管我愿不愿意,反正他就进来了。
而此刻,手里的纸上写着的,竟是那位入侵者的安身之处。
这一次,换我成了被邀请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