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的白雾是无声的牢笼。
它不伤人、不杀伐、不制造鲜血与恐惧,只用世人求而不得的温柔,心甘情愿困住神魂。
陈浚铭站在你身侧,掌心还残留着刚刚破梦的余温,眼底的急切几乎压不住。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凝滞不动的雾域,恶魔混血的暗力隐隐躁动,却不敢贸然上前。
“他怎么会……不想醒?”
少年的声音带着茫然与焦灼。在他认知里,现实再颠沛流离,再凶险多难,也远比虚假的幻梦要好。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真实,却是杨博文甘愿沉溺的归宿。
你没有答话,脚步已然向前。
冰凉的雾絮拂过指尖,柔软得像春日晚风,没有半分攻击性,温柔地包裹住你的四肢。越是靠近杨博文的幻境领域,周遭的一切就越是安宁祥和,与外界逃亡厮杀、步步危机的现实割裂成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
身侧,陈思罕清冷的声音隔着薄雾缓缓传来,点破这场幻境最残忍的本质。
“陈浚铭的心魔是恐惧,挣脱恐惧便能新生。”
“可杨博文的心魔是缺憾。”
“幻境补全了他所有的遗憾,给了他现实里永远得不到的安稳。”
半巫妖的眼眸看透了所有虚妄,他静静伫立在雾海边缘,守着三人沉眠的肉身,语调无波,却字字诛心。
“贪恋圆满者,最难唤醒。”
你抬步,彻底踏入那片独属于杨博文的幻域。
眼前翻涌的白雾骤然散尽。
入目不再是幽暗阴森的古墟山林,而是一片四季常青的静谧森野。
天光柔和澄澈,没有皇城猩红的冷月,没有教廷刺眼的圣光,林间长满繁盛长青的草木,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铺满松软的青草地。空气里是草木清甜的气息,干净、温柔,不染半分血腥与罪孽。
这里是木精灵最眷恋的故土,是他心底最纯粹的乌托邦。
不远处,潺潺溪流旁,杨博文静静坐着。
他褪去了逃亡路上的紧绷与沉默,周身所有的警惕、隐忍、压抑尽数消散。少年黑发被林间微风轻轻吹动,腕间的叶脉纹路舒展柔和,泛着温润的青光,眉眼松弛恬淡,唇角挂着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
那是你从未见过的、真正松弛安然的杨博文。
而他身侧,空出的位置,刚刚好是你的位置。
幻境复刻出了他梦寐以求的日常。
没有教廷追捕,没有异端罪名,没有宿命枷锁,没有拥挤的并肩,没有只能远远凝望的克制。
只有无边青森,岁岁安然,只有他,和安稳留在他身边的你。
你看见幻境里的虚影安静坐在他身侧,眉眼温顺,岁岁如常,不用逃亡,不用负重,不用对抗整个世界。
这就是杨博文藏在心底最深、从未吐露分毫的执念。
他从不贪权、不贪力、不贪输赢。
他只贪一份安稳。
一份可以不用沉默追随、不用隐忍克制、不用看着你为所有人奔赴、独自承受所有风雨的安稳。
现实里的杨博文,永远是最安静的旁观者。
所有人都可以明目张胆偏爱你、守护你、奔赴你。陈浚铭的依赖热烈直白,旁人的偏爱坦荡炽热,唯有他,永远收敛心意,藏起情愫,以最沉默的姿态站在角落,只敢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从不敢奢求半分偏爱。
他心甘情愿当你的后盾,当你的铠甲,当你前路的基石,唯独不敢做那个陪你安稳度日的人。
幻境圆了他所有的奢望。
林间清风缓缓拂过,幻梦里的杨博文侧头看向身侧虚影,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暖意,是极致的满足与安稳。
“今天也很好。”
他轻声呢喃,语气轻柔缱绻,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岁岁年年、朝夕相伴的日常。
日复一日的安稳,日复一日的相守,没有离别,没有危机,没有求而不得。
这样圆满的幻梦,足以让任何人舍弃颠沛残酷的现实。
你静静站在不远处,心口酸涩发胀。
你终于明白他为何不愿苏醒。
于旁人而言,幻境是需要挣脱的枷锁;于杨博文而言,幻境是他穷尽一生,都不敢触碰的圆满。
身后,陈浚铭小心翼翼跟着你踏入幻域,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少年彻底怔住,眼底的焦急化作难言的沉闷。
他不懂隐忍的偏爱,却忽然懂了杨博文的沉默。
原来最安静的人,执念最深。
“我们……怎么叫醒他?”陈浚铭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这片虚假的安宁,“这里这么好,他肯定不想回去的。”
是啊。
谁愿意从天堂,主动跌回地狱?
跌回终日逃亡、生死未知、爱意只能深藏的现实里?
你缓步向前,踩过满地细碎的光影,一步步走向那个沉溺温柔幻梦的少年。
幻境的草木下意识朝你脚边聚拢,木灵之力温柔缠绕,试图安抚、挽留,试图将你也同化在这片虚假的安稳里。
这是杨博文的幻境,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顺着他的心意而生。
你在他身侧站定,看着他眼底独属于幻梦的温柔安稳,轻声开口,声音清澈却坚定,打破林间岁岁如常的宁静。
“杨博文。”
简简单单三个字,真实、清醒、滚烫,瞬间刺破层层虚妄的温柔。
静坐的少年身形微僵。
眼底安稳的笑意骤然凝固,舒展的眉眼缓缓蹙起,周身温润的青光开始微微动荡。
幻境里温顺如常的流水、微风、草木,瞬间出现细碎的裂痕。
他听见了现实的声音。
听见了属于真实世界、属于真实你的呼唤。
他沉溺的圆满,正在被一点点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