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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新芽

鹿晗:我的海马体记得我爱你

我的海马体记得我爱你

一月二十四号,《冬至》办首映礼。鹿晗站在红毯尽头签名墙前面,闪光灯像一场倒过来的暴风雪砸在他身上。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正,嘴角的弧度恰好对着每一个镜头。没有人看得出异样,除了我。

我站在媒体区后面的角落里,看见他在第五个记者提问之后,左手伸进西装裤袋摸了一下。那里有一颗栗子,他出门前放进去的。那是他的中场休息。摸到了,他的手就出来了,下一个回答流畅自然。

首映结束之后他走进休息室,第一件事是把领带扯松,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刚问我合作感想的是哪个媒体的?"

"新浪娱乐。"

"我答得怎么样?"

"你喊了导演名字,说了三个形容词,对记者笑了三次。很完美。"

"我喊了导演什么?"

"林见青,林导。你喊的是'林导'。"

他把领带彻底扯下来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的台词早就搓干净了,那颗栗子被他攥过之后壳面微微发烫。"我刚才在台上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有一个瞬间眼睛对不上焦了。人群的脸全是模糊的,像没调好的焦距。但我的手摸到栗子,两秒之后恢复了。"

"两秒。你停顿了不到一秒,别人看不出来。"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第三个问题问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我不告诉你。"

他抬头看我的眼神愣了一下。

"鹿晗,你不需要每个问题都记得。你答完了,答得对,就够了。忘记问题本身不代表失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把那颗栗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了桌上。"你说得对。总记得自己忘了什么,也是一种病。"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进洗手间洗脸。水声哗哗响了半分钟,出来的时候他额前碎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认真看着我。

"林夕,我刚才洗脸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个备忘录,现在记了多少字了?"

"没数过。"

"你打开看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统计字数跳出来:一万两千七百字。

他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把手机接过去,屏幕上还亮着那串数字,他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林夕,接下来一个月我什么公开活动都不接了。林导那个戏刚拍完,宣传期已经过了。我想跟你待着。"

"待着干嘛?"

"待着等开春。你不是说冻土下面的东西开春了再挖吗?我想跟你一起挖。"

他说完把手机还给我,手指擦过我掌心。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他前段时间反复搓台词搓出来的。那层茧蹭过我的掌纹,粗糙但温热。

"后天有个检查,"我说,"全面复查。我帮你约的。"

"行。"

首映礼当晚十一点,小杨打电话来说鹿晗在后台跟人合影的时候有几张照片表情不对劲,公关团队截了几张还没发出去的。挂了电话我翻到鹿晗的对话框,他发来一张自拍,是他在公寓沙发上拍的,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乱蓬蓬的,配了一行字:"到家了。记得今天。"

我回了一张我拍的他下午系领带的侧影。他秒回了一个表情包——那只柴犬被揉脑袋。

我盯着屏幕上的柴犬,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

一月二十六号,医院复查日。

鹿晗坐在核磁共振检查室门口的长椅上等我,手里攥着一杯热美式,纸杯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褶痕。我拿着他的检查单走过来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那种我熟悉的认真。

"直接说。"

"海马体萎缩速度进一步趋缓。比上个月又慢了一些。医生说从影像上看,你双侧海马体的边缘已经出现了稳定的迹象。"

"这意思是……"

"意思是它在坏,但坏得很慢很慢。慢到也许有生之年它不会完全失去功能。"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还有呢?"

我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沓报告单。走廊里的白炽灯把头顶照得一片惨亮,但我蹲在他面前的角度刚好挡住那些光,让我的脸完整地落在他视线里。

"还有一个东西。医生跟我说,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案在临床试验阶段,针对你这种渐进性海马体萎缩,用的是定向磁场联合神经干细胞诱导技术。理论上可以减缓甚至停止萎缩,并且在部分患者身上观察到了一定程度的再生迹象。"

他看着我。"为什么你说话的语气像在念免责声明?"

"因为这个方案有风险。磁场的强度需要精确到毫米级,而人的大脑每一个毫米里面有两百万个神经元。偏差了就是不可逆的损伤。目前全国只做了二十三例,有七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功能波动。而且治疗周期很长,过程中你可能会有间歇性的记忆断层加重的现象,比你现在经历的更频繁、更密集。"

我说话的时候他安静地听着,手一直握着那杯美式,咖啡的香味在我们之间飘散开来。我说完之后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咽下去,然后看着我说:"林夕,如果我现在不做,我大概还有多久?"

"从影像推算,现有的记忆功能还能维持三到五年。之后会进入快速衰减期。"

"做了呢?"

"最理想的情况,是维持现有水平甚至部分恢复。最差的情况——"我停了一下,指甲扣进报告单的纸缘里,"治疗过程中你可能会经历一段长达数月的混乱期,比你现在任何一次发作都要严重。有概率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医生让我问清楚你的意见再回他。"

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长椅扶手上,然后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掌在我手心里贴了一秒,松开,整了一下大衣领子。

"林夕,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不是忘了自己是谁,是忘了你之后要用你的后半辈子来照顾一个不认识你的人。"

"你不认识我也会照顾你。"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照顾。"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拇指在我颧骨上停了半秒。"做。我签同意书。你陪我。"

我看着他,喉头堵得发不出声音。他碰完我脸颊之后把手缩回去,弯腰把长椅上的咖啡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走吧,去签字。"

他走在我前面。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大衣摆随着步子轻微摆动。那个背影我看着走了三年,从协和到片场到公寓到怀柔的板栗园。他瘦了,但背还是直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等我,侧过头来看我。

"林夕,走啊。"

"来了。"

我快走几步跟上他,他等我走到身边才重新迈步。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顶灯拉长,一高一矮,在地砖上叠在一起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但窗玻璃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融雪水渍,被楼下的灯光映着,反射出一小簇湿漉漉的光。

像冻土底下探出头的第一片绿。

我走在他身旁,口袋里的备忘录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自动备份了一条新记录:

"2026.1.26。决定。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