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鹿晗自己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我正站在超净台前面配抗体稀释液,抬头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门口,头发明显打理过,额前碎发往旁边分了分,露出整张脸。气色比凌晨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还在,被实验室冷白的光照得无所遁形。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不用看也知道,是昨晚那颗栗子。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助理送我来的,在楼下等。"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实验室。目光扫过培养箱、共聚焦显微镜、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试剂瓶,最后落在我身上,"你这里比我想象的小。"
"你以为多大?"
"我以为搞记忆研究的人,实验室应该像一座图书馆。"
"记忆不在书里,"我继续低头配液,"记忆在突触连接的权重里。一个突触的直径只有二十纳米,全部装在一个头颅大小的容器里,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他没接话。我听见他走到我旁边的操作台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然后他就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林夕。"他叫我。
"嗯。"
"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这段,我记得。"
我手上的移液枪顿了一下。枪头悬在离心管口上方,一滴液体将落未落。
他接着说:"我记不全,但我记得一颗栗子放在我手心里,凉凉的,表面有纹路。我记得你站在走廊里叫我名字。我记得你让我贴着你胸口感觉心跳。这些片段都在,像……像灯灭了之后屏幕上还留着一点点残影。"
我把移液枪放下,转过身看他。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颗栗子搁在左手虎口的位置。他的坐姿很端正,端正得有点不自然,像在刻意维持某种体面。
"你记得我叫什么?"
"林夕。夕阳的夕。"
"你记得我们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下。沉默很短,像一帧画面的间隙。"我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说不清楚具体的'为什么'和'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知道的,就是我看见你的时候这里会变快。"
他把右手抬起来,指了一下自己左边胸口。
"林教授。"他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算不上笑,但我知道那是笑。那是他从前每次在片场搞怪之后假装正经时露出的那种表情。"你能不能别像审犯人一样问我?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嘴角压不住。
他记得我的微表情。他记得他笑一下我就会心软这件事。那些细节没有储存在他的海马体里,它们藏在别的地方——小脑、基底节、肌肉纤维的末梢里,像旧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零钱,一张一张,面额不大,但够用。
"脱鞋。"我说。
"什么?"
"做检查。脱鞋上那张检查床,躺平。"
实验室角落里有一张核磁共振模拟床,床边连着一套便携式脑电采集系统。我平时用来做行为学实验前的基础筛查,虽然没有真正的大机器精度高,但足够捕捉功能区的基础活性图谱。
他老实脱了鞋躺上去。高领毛衣脱掉之后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布料薄,贴着身体的线条,我能看出他瘦了多少。肩和胸的轮廓还在,但腰侧往里收得太厉害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部分。
我没有多看。把电极帽给他戴好,三十二导联,按国际10-20系统标准位置依次贴上导电膏。指尖触到他头皮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凉。"
"忍一下。"
"你手也凉。"他闭着眼睛说。
我没接话,继续贴电极。FP1、FP2、Fz、Cz……每一个位置我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贴到T3位置的时候他忽然抬了一下左手,手指在半空中抓了抓。
"干嘛?"
"你离我太近了。"他说。
我往后撤了半步。
"不是让你撤,"他眼没睁,手在半空中朝我的方向摸索了一下,"我是想说……你离我太近的时候,我脑子会乱。呼吸跟不上,心跳也不规律,反应在屏幕上肯定不好看。你能不能……换个角度贴?"
我的手指悬在T4电极位置上方,停住了。
他闭着眼睛,下颌微微收紧。睫毛很长,在冷白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往下压,那是他在忍耐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鹿晗。"
"嗯。"
"你现在心跳多少,你自己数过吗?"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数。但肯定过一百了。"
我直起身,走到旁边的生理信号监控屏前。屏幕上是实时的心电图波形,PQRST波群清晰规整。我把光标移到R-R间期上,软件自动算出心率。
102。
我看了两秒,没告诉他。
回到床边,我继续把剩下的电极贴完。手指经过他耳后的时候,他脖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我假装没注意。
"好了。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按第一反应回答。不要想,不要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好。"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你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
"十九岁,去韩国当练习生。二十一岁回国。"
"你第一部戏的角色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叫……"眉间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叫徐……徐什么来着,古装,辫子头,我手上那把刀上面的穗子是红的。"
"角色名字。"
"徐……徐……"他呼吸快了一点,"……徐天?不对。"
"可以了。跳过。你助理叫什么?"
"小杨。"
"你工作室楼下那家面馆招牌上写了几个字?"
他忽然笑了。眼睛没睁,但嘴角那个弧度清清楚楚,比刚才真实得多。"你问的都是什么鬼问题。"
"回答。"
"六个字,'老张拉面',但第二个'张'字缺了半边笔画,一直没修。"
我低头在记录表上打勾。语义记忆完整,程序性记忆完整,情景记忆部分断裂但碎片可提取。比昨天凌晨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我放下记录表,声音放轻了一点。"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亲我是在哪儿?"
他睁开眼了。
他侧过头来看我,琥珀色的虹膜在冷白灯光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质地。那个角度,那个表情,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冬至的夜晚——横店,收工后,他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起了一层薄雾,他说要给我看个东西然后凑过来,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糖炒栗子壳上蹭到的甜味。
"……在车里。"他说,声音很慢,像在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捞东西。"一辆黑色的保姆车。车窗外面的路灯是暖黄色的。你手里捧着一袋栗子,栗子壳上有糖渍,黏糊糊的。我亲你的时候你往后缩了一下,说'我手脏'。我说——"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我说'没关系,栗子比你甜多了'。"
我的眼眶热了一瞬。转过身去对着操作台,假装在看屏幕上的脑电波形。alpha波在枕区有明显的节律性增强,theta波在额叶和颞叶有零散爆发——那是他在进行情景记忆提取时产生的典型脑电特征。
屏幕上的波形曲曲折折地跳着,红色的标记线标出了一个个激活峰。
我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备注:"情景记忆碎片提取成功。唤醒物触发的跨模态关联效应显著。颞叶内侧theta震荡增强,与海马体的残余连接可能仍然存在功能通路。"
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我把那行字删了重打了一遍。
"林夕。"他在后面叫我。
"嗯。"
"今天的检查结果,能告诉我实话吗?"
我转过身。他还躺着,电极帽上的线缆垂在床沿,像一丛深色的藤蔓。他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已经接受了某些事情之后的平静。
"实话是,"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你昨天的觉醒率是71%。三个月前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觉醒率是23%。那颗栗子在你手里焐了一夜,你到今天早上还能记得它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鹿晗,你在变好。"
"真的?"
"真的。"
他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稳。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是我每天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天花板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医院,有时候是你实验室,有时候是我自己公寓,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一遍我是谁、我在哪、你还在不在。林夕,这种日子你还打算陪我过多久?"
我弯腰,把他的手从身侧拿起来。那颗栗子还躺在他掌心里,被体温焐了一夜,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我把他的手合拢,让他把栗子攥紧。
"陪你过到这颗栗子发芽。"
他愣了一下。"栗子发芽要多久?"
"温度湿度合适的话,一个冬天。"我把他的手塞回他身侧,直起身,"所以至少要过完这个冬天。"
他侧过头来看我,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林夕。"
"嗯。"
"你刚刚说'你在变好'的时候,大拇指在抠食指侧面。你一说谎就那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大拇指正死死抠着食指的指节内侧,抠出了一道白印。
我松开手。
"有时候实话不好听。"我说。
他的笑容凝了一下,然后慢慢淡下去。
窗外的北京十二月的阳光灰蒙蒙地照进来,落在核磁共振模拟床的白色床单上,铺出一层没有温度的光。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张开,又合拢。那颗栗子在他掌心里被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
"下周我再来。"他说,"下次带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