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鹿晗 

第一章·海马体第一区:锚点

鹿晗:我的海马体记得我爱你

凌晨三点十一分,我的手机在实验台上震了第三遍。

培养箱里的荧光蛋白发出幽绿的微光,整个神经影像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屏幕上还挂着未跑完的数据模型,红色的激活区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我摘下护目镜,镜架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指尖划开屏幕——助理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六个字,断句都没有。

“鹿哥又断片了”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培养箱的制冷压缩机忽然嗡地一声启动,把寂静破开一个口子。我站起来,白大褂口袋里的一管记号笔掉在地上,滚到操作台底下,我没去捡。

抓起车钥匙往外跑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张照片,协和神经内科三号病房的走廊,白墙,冷光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瘦得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锐利的角。

他面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站着,窗户外面是北京十二月的深夜,什么都没有,连星星都被雾霾吞干净了。

助理在照片底下又发了一句:“他醒过来以后一直站在那儿,不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记得。问他今年是哪一年,他也答得上来。问他记不记得林夕,他想了很久,说——”

消息正在输入。停了大概十秒,弹出来:

“他说‘林夕是谁,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点了退出,把手机扔进副驾,发动车子。

协和地下停车场。电梯上升的十七秒里,我盯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白大褂没来得及脱,领口歪着,头发随手扎的,掉了好几缕在脸侧。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在电梯惨白的灯下一览无余。我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鹿晗从前总爱用拇指蹭它,说像咖啡杯沿上沾了一粒糖。

电梯开了。

走廊比照片里更冷,暖通系统出了故障,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我,像松了口气,快步迎过来,压低声音:“林教授,鹿先生从醒过来到现在就一直站在窗边,谁靠近他就后退一步。我们不敢强拉,怕他应激。”

“他醒过来的时候什么状态?”

“很平静,”护士说,“特别平静。不像前几次那样会焦虑或者四处找线索。他就是很安静地坐起来,把输液针自己拔了,然后下床走到窗户前面站着。像在等人,又像谁都不认识。”

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慢,鞋底和地砖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走到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回头。月光——如果那层灰蒙蒙的东西算月光的话——从窗户透进来,勾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比我上次见他又收紧了几分。他瘦得太快了,颧骨比以前高,鼻梁到唇峰的那段弧线曾经被多少镜头特写过,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清癯。

“鹿晗。”

我叫他名字。声音不大,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字一个字落进空气里。

他肩膀动了一下。只有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他后颈吹了一口气。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对上我的那一瞬间,我本能地开始观察——这是这三年来我训练出的肌肉记忆,在他每次醒来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像一个扫描仪一样捕捉他面部每一丝微表情变化。

瞳孔先放大,再微微收缩。这是“视觉刺激输入后认知系统尝试匹配”的典型反应。眉间出现一道极浅的竖纹,持续不到半秒就松开——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张脸是否存在于已有数据库中”的检索指令。

然后他开口。

“你……”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是刚醒过来那种沙,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在哭?”

我没有哭。但我的眼眶大概是红了。

“没有,”我说,“冷风吹的。”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点他二十出头时拍戏留下的习惯性小动作,连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然后他忽然把手抬起来,往前迈了小半步。

就那么一点点距离。他抬手的动作在某个高度忽然顿住了,像程序运行到一半被中断,食指悬在离我脸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在那里,微微发抖。

“我刚才想……”他皱着眉,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内侧,“我刚才想碰你这里。”

他指了我眼角的位置。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声音尽量压稳:“你记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鹿晗。”

“你记不记得你现在在哪?”

“医院,我来……大概是来做检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病号服,“我身体出问题了,但我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医生跟我说过,但我听完就忘了。”

“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暖通系统微弱的风声,护士站的座机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两声又断了。

“你叫……”他努力了一下,眉间的竖纹又深了,“你名字我知道,它在我脑子里某个地方搁着,像一本翻到某页然后被合上的书,页码我记得,但上面的字被墨涂黑了。”

“林夕。”我说,“我叫林夕。夕阳的夕。”

他重复了一遍:“林夕。”

然后他忽然抬起左手,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动作太突兀了,护士在背后轻轻“啊”了一声。他盯着掌心的纹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我刚才做梦了,梦见有个东西放在这儿……一个圆的,黄的,壳是硬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困惑像一层薄雾:“那是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栗子。

生的,还没炒过,壳是深棕色的,光滑,饱满。这是我二十四小时随身携带的东西,包里、外套口袋、白大褂里,每个能装东西的地方都有。前年秋天我们一起去怀柔的板栗园,他捡了满满一兜子,回来一颗一颗剥给我吃,剥到手指尖疼,我让他别剥了,他说不行,他剥的比外面买的甜。

那天走的时候他偷偷塞了一把生栗子进我包里,说:“你每天带一颗在身边。万一哪天我忘了你,你拿这个给我看,我肯定能想起来。”

我当时笑他矫情。

现在我把那颗栗子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生栗子很凉,落在他的掌纹上,他合拢手指握住,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壳面上细密的纹路,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栗子……糖炒栗子。”他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之后的微颤,“你喜欢吃糖炒栗子。有一次在横店,冬至那天,天特别冷,我收工回来在路边买了一包,你坐在我车里等我,手冻得通红,我把栗子捂在你手心里。你……你吃的时候老是噎住,然后我就把……”

他停住了,看着我。那层薄雾散了,瞳孔定焦在我脸上,这一秒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它认得我。是那种“我找到你了”的认得。

“……我就把乌龙茶的盖子帮你拧开,递到你嘴边。”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完,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吹散。

那颗栗子还攥在他手心里。

我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那只攥着栗子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比以前更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倒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说演员的手要上镜,不能糙。我把他的手拉到胸前,让他掌心贴着我胸口,隔着白大褂和毛衣,让他感觉我的心跳。

“你找到我了,”我说,“用时两分四十七秒。比上次快。”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压在我无名指侧面,那个小小的L&X纹身上面,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这个纹身,”他说,“是你跟我一起去弄的。那天你很紧张,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纹的时候你一声没吭,反而我疼得龇牙咧嘴的。出来以后你笑话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你一个女生能扛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台词。但我知道他没有背,那些片段是刚才那颗栗子被他掌心焐热的一瞬间,从某个快要坍缩的脑区里奋力浮上来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屏幕上有一张表格,日期、时长、唤醒物、觉醒率。我快速打了一行:

“第七次。锚定物:生栗子。唤醒时长:2分47秒。觉醒率:71%。比第六次高8%。”

打完这行字我收起手机,他的右手还贴在我胸口。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开始泛灰蓝,天要亮了。

“林夕,”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我刚才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不是害怕,也不是焦虑,就是空白。像一张被格式化过的硬盘,分区表还在,但里面的文件全没了。”

我看着他。

“然后你走过来,你叫我的名字,我听见了。我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脏会变快。我不认识你,但我的身体在替你回答。”

他把我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病号服布料很薄,底下的心跳隔着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但很清晰。

“你感觉到了吗,”他说,“你叫林夕的时候,它跳得和平时不一样。”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点。灰蓝慢慢晕开成一层很浅的橘粉,像把什么颜料滴进水里,缓缓地扩散。北京冬天的日出从来不是盛大或壮丽的,它只是在厚重的雾霾后面一点点渗出来,把万物从夜里打捞起来。

护士站的座机又响了。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轧出规律的声响。新的一天在继续,在这个有着漫长走廊和消毒水气味的建筑里。

鹿晗的手还握着我的手。那颗生栗子在他掌心里被体温焐得没那么凉了,硌在我们交握的指缝间,一枚小小的、坚硬的锚。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某一天,他的记忆还相对完整的时候,我们坐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看一部老纪录片。片子讲的是太平洋里的一种海鸟,每年穿越整个大洋回到同一个岛屿上繁殖。科学家给它们装了追踪器,发现有一些年老的个体方向感退化,飞不到目的地了,但它们在偏离航线几百公里之后,仍然会朝着一个大致的方向扑腾翅膀,直到气力耗尽。

鹿晗那时候靠在我肩膀上,下巴抵着我头顶,说:“那种鸟真傻。找不到路了还飞。”

我说:“它们不是傻,它们的肌肉记得那片海。就算脑子里的导航坏了,翅膀还记得怎么扇。”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亲了我头顶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头发上。

“林夕,”他亲完之后说,“如果我以后也找不到路了,你就在我面前站着就行。我的心脏会带我飞到你那儿。”

走廊尽头,护士走过来轻声问要不要扶鹿先生回病房休息。他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手和那颗栗子一起包住,两只手合拢,像捧着什么极脆弱的东西。

“再站一会儿,”他说,“我想再站一会儿。”

他侧过脸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橘粉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把那层还没完全散尽的、关于困惑和空白的薄雾,染成了一层暖色。

他就那样站着,握着我的手,掌心朝上,摊开,像在等某只迷途的鸟落下来。

我站在他身边。

手机记事本里那一行新记录屏幕暗了又亮,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日历提醒,是我三个月前就设好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备选。”

底下没有备注,没有内容。

我伸手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