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交流项目结束后,周暮没有回酒店。
他坐地铁去了通州。陈昼给他的地址他看了好几遍,出了地铁站走了十五分钟,在一片老居民区的六楼找到了那扇门。
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门牌号被一块褪色的福字贴纸盖住了大半。周暮站在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陈昼穿着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门里,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一点颜料。他看了一眼周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周暮走进去。客厅果然被改成了画室——靠南的窗户很大,冬天的余晖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灌满了暖金色的光。窗台上果然站着一排白色的纸鹤,大大小小的,翅膀全部微微上翘——是"等人折法"。少说有二三十只,几乎挤满了整段窗沿。
画架立在窗户旁边,架上夹着一幅刚起了稿的油画。周暮走近了看,画布上用淡赭石勾出了两条平行的线——是一条走廊的透视线,一直延伸到画面深处。
"你昨天晚上就起稿了?"周暮问。
"嗯。"陈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然来不及。"
"画那么急干什么。"
陈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就走了。"
周暮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话,站在这幅未完成的画前面,看着那两条延伸向深处的透视线,尽头是空白的画布,还没有画出那扇门。
"你接着画。"周暮说,"我看着。"
陈昼走到画架后面,拿起画笔。他蘸了一点颜料,笔尖在调色盘上转了半圈,然后悬在画布上方。
笔尖在空中停了一下。
周暮看见了。那个停顿,和很多年前一样——落笔前停一下,像在量距离,像在等什么。
然后笔尖落下去,一道浅浅的灰蓝色涂在了走廊尽头的空白处。
陈昼画了很久。周暮在旁边看着,看着那条走廊一步一步往画面深处延伸,看着墙壁的明暗一层一层涂上去,看着地面的阴影从近处铺向远方。他注意到陈昼画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在画面右侧画了一道很浅的影子,从墙根延伸到地面。
"那是谁的影子?"周暮问。
"你的。"陈昼没有停笔,"你站在走廊里的影子。"
周暮看着那道影子。很浅,几乎和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一个人的轮廓,站在走廊中间,面朝着尽头的那扇门。
"那扇门你打算画什么?"周暮问。
陈昼放下画笔。他把调色盘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那张未完成的画。
"画一扇关着的门。"他说,"门缝里透一点光。"
"光是什么颜色的?"
"金粉色的。"陈昼说,"傍晚那种。和以前一样。"
周暮站在画架旁边,看着这幅正在慢慢生长的画。画里的走廊和十年前那幅不一样了——更宽了,光更足了,走廊里多了一道属于他的影子。
"你画完这幅画要多久?"周暮问。
"可能要一两个月。"陈昼说,"不过没关系。你下次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周暮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四十分。他两点半要去赶地铁,三点整的火车。
"我要走了。"他说。
陈昼嗯了一声。他放下画笔,走到窗台前面,从那排纸鹤里拿起最小的一只——用素描纸折的,翅尖微微上翘,折痕很深。
"这个给你。"陈昼把纸鹤递给周暮,"我在窗台上放了三年。你拿走一个,我还能折。"
周暮接过来。纸鹤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但折痕还很清晰,指尖沿着翅膀的弧度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陈昼的力道。
"三年前你刚走的时候折的?"周暮问。
"对。"陈昼说,"来北京第一天折的。"
周暮把那只纸鹤放进口袋里。现在他的口袋里有四只纸鹤了——蓝色的那只给了陈昼,白色的还在,素描纸旧的那只还在,新拿到的这只黄了边的。
"陈昼。"他站在门口,转过身来。
陈昼站在窗台前面,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箔色的边。
"我下次来的时候,你那个走廊画好了吗?"
"画好了。"陈昼说,"你来的时候,可能就是它干透的时候。"
"那幅画叫什么名字?"
陈昼看着周暮。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窗台上的纸鹤在两人之间的光带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叫'门开了'。"陈昼说。
周暮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暖的、稳的,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
"那下次我来看的时候,"周暮说,"你帮我画一幅新的。"
"画什么?"
"画我站在门里面。你站在门外面。门开着。我们面对面。"
陈昼的嘴角动了。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冬天的太阳正在西沉,天边泛出一线金粉色的光。
"好。"他说。
周暮推开门走了出去。深绿色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扎实的声响。
他站在楼道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但很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列车发车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足够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口袋里的纸鹤轻轻晃着。四只纸鹤挤在一起,翅膀互相蹭着,像一群正在商量飞往哪里的鸟。
他走到楼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那排纸鹤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排正在观望的鸽子。
窗户里面,陈昼正站在画架前面,重新拿起了画笔。
笔尖在画布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落下去。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一抹金粉色的光正在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