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咳嗽声又从身后传来。
这一次,近得像贴在我的肩头。
我咬住嘴里的软肉,没有回头,只盯着张小鱼握枪的那只手。
他停下脚步,借着灯光看了看我脸上的避香巾,又将裂口旁的布料压紧。
“还能走?”
我点头,目光却落到了他的右手上。
刚才被他护在身下时,我只顾着检查药箱,此刻才发现,他掌心的纱布已经重新湿透。血顺着指缝往下滑,在地上落了一滴。
“先包好。”
“出去再说。”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还要带我去封门,不能一直这么流血。”
张小鱼看了我一眼,将罩灯放到脚边,转身守住来路。
我把药箱放在干燥的石台上,取出纱布,在原先的敷料外又加了两层,压紧缠好。绕过掌心时,他的手指微微绷了一下。
我放慢动作,避开伤口打结。
墙后的咳嗽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有人在黑暗里轻轻叫我。
“棠棠。”
我手上一顿。
张小鱼的手腕随即往前送了送,红绸碰到我的指背。
我低下头,将最后一个结系紧。
“好了。”
他提起灯,带着我离开那扇被周衡锁住的铁门。
墙边有一根铜管,沿着石缝通向另一条窄道。张小鱼照了照地上的灰,那里留着几道来回踩踏的脚印。
我们顺着铜管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灯光照见石柱下方崩掉的一角,我脚步一停。
“这里来过。”
石柱后面,第四块砖的边缘还留着撬动过的痕迹。再往前,是父亲被绑过的铁环,墙根躺着几截折断的箭。
我们绕回了那间石室。
青铜门就在对面,门扇虚掩着,底下的铜栓仍悬在槽外。
门槛上有血。
一道拖擦的血痕从门里延伸出来,断断续续,一直通向石柱旁。
张小鱼抬起枪。
“出来。”
柱后传来急促的喘息。
一个人慢慢举起双手,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是那个右腿受伤的枪手。
他半坐在地上,裤腿已经被血浸透,右脚拖在一旁,根本使不上力。
“枪没了。”他盯着张小鱼的枪口,声音发抖,“我身上没枪。”
“周衡呢?”
“还在里面。”
那人咽了口唾沫。
“他说只要把你留住,就能开棺。我让他先带我出去,他不肯……”
张小鱼没有听他继续说,示意他把双手压到头顶,随后用脚尖拨开他的衣襟。
腰间还藏着一把短刀。
刀被踢到远处,那人再不敢动。
我按张小鱼的示意抽出那人的腰带,将他的双手绑住。张小鱼始终握着枪,等我退开,才走向石柱,按下第四块砖。
暗门缓缓移开,一股凉风从缝里钻进来。
他朝外喊:“西坡的人,过来。”
片刻后,通道里响起脚步。
两名提灯的士兵出现在拐角,先看清张小鱼的脸,才放低枪口。其中一人正是出发前在院里搬药箱的那个。
张小鱼指了指地上的伤者。
“搜身,押出去止血。这里守住,别往里面走。”
那人挣扎着要说话,见张小鱼转回身,又立刻闭了嘴。
两名士兵将他架起来,带出了暗道。
我等那条受伤的腿彻底消失在门后,才重新看向青铜门。
门内很静。
张小鱼将门扇推开一些,罩灯的光探进去,照出一间低矮的前室。
通往内棺的甬道在正前方。我们一路跟来的铜管则拐进门侧的石龛,末端向下,接在一只铜炉的炉盖上。
炉子放在龛底,四只短足下面积着厚厚的黑灰。
我蹲下去,看见石龛上刻着一个“封”字。
旁边还有一幅磨损严重的线图,烟从炉中升起,沿铜管送进门框,最后抵达铜栓所在的位置。
我又看了一眼门上的锁槽。
“是这里。”
张小鱼举灯照过管口,确认接口没有脱开,才把灯放到我身边。
我打开药箱。
六包药依次摆在膝前,最后一包是裹着棺苔的黑布。
布角揭开时,我屏住了呼吸。
青黑色的苔叶仍贴着布面,底下细细的根须泛着银白,没有沾上血。
我取出药钵,按次序研药。
张小鱼站在我身侧,枪口始终朝着内棺的方向。
石室里只剩下药杵与钵底摩擦的声音。
磨到第三包时,父亲又咳了一声。
我差点将手边的第四包药直接倒进去,指尖碰到纸角,才猛地停住。
第三味还没研细。
我把药包放回原处,用拇指逐一压过剩下的三包,重新数了一遍。
张小鱼偏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继续磨药。
等六味药全部混匀,我才用竹刀刮下棺苔,碾进药粉里。
原本干燥的粉末逐渐黏合,颜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把药填进铜炉,压住底部,留出中间的火口,再把炉盖扣回去。
铜管接上时,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
我取出火折子。
身后的红绸忽然绷紧。
“别动。”
这句话来自甬道深处。
周衡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支枪,枪口越过张小鱼,正对着我面前的铜炉。
他的兜帽已经掉了,脸上的烧伤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狰狞。
“把火折子放下。”
张小鱼往我前面挪了半步。
“周衡,放下枪,跟我们出去。”
周衡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铜炉。
“香点着,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握着火折子,手心全是汗。
“你弟弟三年前就死了。”
周衡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闭嘴。”
“里面的声音——”
枪声骤然炸开。
张小鱼一把将我压向门侧,子弹擦过铜炉边沿,撞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铜管跟着震了一下。
几乎同时,张小鱼开了枪。
周衡握枪的右手猛地甩开,枪落到墙边。他踉跄撞上石壁,手背迅速涌出血。
“点火!”
我扑回石龛前,将歪斜的铜炉扶正,压紧险些松开的接口。
火折子探进炉底。
药粉先冒出一点暗红,随即,一缕灰白色的烟钻进铜管。
头顶传来沉闷的摩擦声。
悬在门框里的铜栓动了。
周衡猛地扑过来。
他离铜炉只剩两步,张小鱼迎上去,用肩膀撞偏了他的身子。
两人重重撞在墙上。
枪脱手落地,周衡的手却一下抓住了张小鱼脸上的避香巾。
布带绷断的声音很轻。
张小鱼骤然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周衡,望向了那条漆黑的甬道。
周衡也察觉到了。
他喘着气,嘴角慢慢扯起来。
“副官。”
“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张小鱼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周衡趁机用手臂卡住他的脖颈,将他往石龛边推。铜炉就在他们身后,炉盖上的管口已经被碰得轻轻晃动。
我抓住红绸,拉了一下。
张小鱼没有看我。
我又拉了一下,手腕被绸带勒得发疼。
“张小鱼,看这里!”
他的视线终于动了。
周衡抬起手,还想去扯他的伤处。
我抄起药钵,狠狠砸向周衡的手背。
一声闷响。
周衡痛得松了力。
张小鱼抓住这一瞬,将他翻压在地,膝盖抵住他的后背。
我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枪。
枪比我想的沉。
我两只手握着,手指避开扳机,却仍然抖得几乎稳不住枪口。
“别动。”
周衡挣了一下。
我往前挪了半步。
“我说,别动!”
张小鱼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脸上。
他伸出左手,接过枪,压住周衡的肩背。
“腰带。”
我放下药钵,抽出他的腰带,按他的指示,将周衡的双手牢牢捆在背后。
头顶又响了一声。
比刚才更沉。
我抬起头,看见铜门已经开始缓缓合拢。
“门在关。”
“收东西,出去。”
张小鱼将枪收回腰间,用左手攥住周衡的后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我把药钵、竹刀和剩下的纱布胡乱塞回药箱,合上箱盖。
铜炉里的药仍在烧。
灰白色的烟不断被铜管吸走,门框深处传出一连串闷响。
周衡被推到门边时,忽然不肯走了。
他侧过头,直直望着甬道深处。
“阿成?”
张小鱼扯住他。
“走。”
“他在叫我。”
周衡猛地往后挣,肩膀撞上张小鱼受伤的右手。
张小鱼闷哼一声,手指骤然蜷起。
我把药箱推出门槛,转身抓住周衡另一边的衣领。
他比我重得多,我几乎被带得摔倒,只能抵住门侧,使尽力气往外拽。
“外面!”我冲暗道的方向喊,“来人!”
脚步声立刻响起。
铜门已经只剩一道窄缝。
张小鱼用肩膀顶住周衡,将他硬推过门槛,我跟着踉跄退了出去。
赶来的士兵接住周衡,另一人将我拉开。
下一瞬,铜门轰然合拢。
铜栓落进锁槽,震下了一层细细的灰。
我扶着石壁,胸口起伏得厉害。
门后还在响。
那些声音沿着铜管往更深的地方传去,渐渐低下来。
周衡跪在地上,朝着门缝张了张嘴。
“阿成……”
没有人回答他。
我耳边那阵反复出现的咳嗽,也终于淡了。
张小鱼站在门前,过了片刻才开口。
“把他带出去,单独看管。”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起周衡,仔细搜过他的衣袖和靴筒,押向暗道。
其中一人临走前回头道:“先前那个已经送上去了,还有气,外头有人看着。”
张小鱼点了点头。
“守住出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等他们转过拐角,我才弯腰去提药箱。
手指碰到提梁时,我发现自己还在抖。
张小鱼伸手过来,我先一步把箱子拎了起来。
“这个我拿得动。”
他没有再伸手。
我们沿着石柱后的暗道往外走。前面传来士兵的脚步和周衡断断续续的喊声,灯光隔着一个弯,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快到洞口时,张小鱼扶了一下墙。
我立刻停住。
他额角都是汗,避香巾只剩一边布带挂着,松松垂在脸侧。
我把药箱放下,取出一截干净纱布。
“低一点。”
他垂下头。
我将断掉的布带接起来,绕到他耳后打结。指尖碰到他的耳廓时,他没有躲,只静静看着我。
洞外吹进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潮气。
直到把结系好,我才问:“刚才听见谁了?”
张小鱼没有马上回答。
我手里的纱布垂下来,搭在那段红绸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他们叫我回去。”
我抬眼看他。
他的视线还落在暗道深处,握过枪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我抓住他的袖口。
“那你怎么不看我?”
他转过头。
我本来还想说几句,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我也在叫你。”
张小鱼看着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听见了。”
我低头整理好他手腕上的红绸,避开渗血的纱布,将那一端握进掌心。
洞口的士兵已经提灯等在那里。
我拎起药箱,先往前走了一步。
“这回跟着我。”
红绸轻轻动了一下。
身后的人跟了上来。
“好。”4
这章太上头了,看得我好入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