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
白世理从手术室出来,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连续两台手术——第一台四个半小时,第二台不到三小时,中间只喝了半瓶葡萄糖水。护士长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盒牛奶,她没喝,拿在手里,手心是凉的,指尖在微微发麻。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教授,住院部那边找您”,她睁开眼,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了过去。
走到半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元音的私聊。
“欧尼!今晚有空吗?我弄到了两瓶好烧酒!”
世理一边走一边回:“昨天刚聚完。”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而且我今天有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你来了再说,承效哥也说能来!你下了班就过来,跟昨天同一个店!”
世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住院部还有三个病人要查。她想说“我不去了”,但元音已经把定位发过来了。
世理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住院部走。白色走廊明晃晃的,她的影子在脚下拖得很长。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金秀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护士长想说什么——“教授您最近太拼了”。但她不想听。她知道自己不拼的时候,脑子里会转别的事情。
下午查完最后一个病人,世理回值班室换了衣服。推开衣柜的时候,里面那件灰色毛衣还挂在昨天那个位置。她看了两秒,拿起来套上,又把头发从领口里拽出来。走之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白,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白世理,你今天吃完就走。”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烤肉店的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元音在最里面抱着烧酒瓶晃来晃去,脸上笑容灿烂得不像话;淡浩照例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杂志;石榴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已经放了半杯酒;而承效——承效坐在石榴旁边,手里夹着一片生菜,正低头包什么。
世理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了下去。
“来了来了!”元音拍着桌子,“坐这坐这!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就是昨天那个位置。离崔承效隔了一个人。
世理什么也没说,坐了下来。
元音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喝!今天高兴!”
“什么事这么高兴?”世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元音神秘兮兮地看了一眼石榴,又看了一眼承效,最后凑近世理压低声音说:“石榴刚才说了……她那个前未婚夫——”
“元音!”石榴在对面喊了一声,“你能不能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
“你那表情已经说完了!”
元音嘿嘿一笑,缩回座位:“反正就……那个男的确实不行。石榴值得更好的。”她转向承效,“对吧承效哥?”
承效手里那片生菜已经包好了,他没理元音,直接放到了石榴碗里。
“先吃饭。”
石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包好的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世理坐在旁边,低头夹了一筷子泡菜。
她什么也没说。
元音话题转得飞快,又开始聊她消防队最近来的新同事,说起那个新人的眉毛比淡浩还淡。淡浩翻了个白眼说“你对眉毛到底有什么执念”,元音反击说“你管我”。石榴在旁边笑。承效还是没怎么说话,但他给石榴续了两次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
世理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小时候打篮球的时候被球砸断了小指,养了一个月才好。现在那只小指微微向外弯着,夹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收一下。
这个细节只有她知道。
因为他断小指那天她也在——她记得那天操场上灰尘很大,他蹲在地上捂着手指,眉头皱得很紧,但一声没哭。她跑过去说“我陪你去医务室”,他摇头说“不用”,然后自己站起来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没有去医务室——他回了家,用冷水冲了五分钟,第二天照常上课。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疼了不说话、病了不吭声、难过了自己扛。
所以她看他给石榴夹肉、续水、包生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在照顾她”,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一个人”。
他也照顾过她。凌晨五点半的保温袋,值班室门口的粥。但她知道那不一样——那是“我欠你人情”,而这是“我想照顾你”。
她太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了。
世理放下筷子,拿起烧酒杯喝了一口。
“我出去透个气。”
“这才刚开始你就……”元音话没说完,她人已经走出去了。
包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她走到昨天那个窗边,推开缝隙,冷风灌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也知道不会等来。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你还好吧?”
承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犹豫、一点不确定,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跟出来。
“没事。”世理没回头,“出来透透气。”
“你这两天脸色都不太好。”
“手术太多。”
承效走近了两步,站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看着窗外的街道。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那个问题,”承效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让我自己问石榴——我后来问了。”
世理的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扣了一下。“她说了?”
“说了。”
“是那个人不要她的?”
承效的沉默算作回答。
世理终于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长得很好看——这种好看是她认识他二十三年之后依然会被偶尔击中的那种好看。但他的表情现在不怎么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
“你心疼她。”
承效转头看她:“难道你不心疼?”
“心疼。”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世理看着他:“我问你什么?”
“问我——”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这几天好像……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承效皱了皱眉,“你以前有什么话直接说,不会像现在这样——跟谁都不说。”
世理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我有什么话直接说?对你?
我有什么话直接说的时候,哪一次你听懂了?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崔承效。”
“嗯?”
“你以后别给石榴夹肉了。”
承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碗里放不下的时候,她会不好意思拒绝。”
承效张了张嘴,像是在想“这有什么问题”。世理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又酸了一下。
“算了。”她站直身,“当我没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的时候,承效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白世理。”
世理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位置——温热、有力、小指微微向外弯着。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走廊里变得清晰可闻。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稳。
“你……”承效松开了手,“你今天真的没事?”
“没事。”世理转过身,“回去吧,肉要焦了。”
她率先走回包间。
推门的时候,元音正在跟石榴比划什么,看到两个人前后脚进来,眼睛一亮:“你们俩去干吗了?”
“透气。”世理坐下,“你烧酒开没开?”
“开了开了!来,今天不醉不归!”
包间里又热闹起来。世理接过元音递来的酒,一口喝掉一半。承效坐回原位,他坐下去的时候看了石榴一眼,又看了世理一眼,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烤肉还在滋滋响,烧酒一瓶见底又开了一瓶。元音果然又第一个倒——趴在桌上说“我今天真的就眯一小会儿”,淡浩叹了口气去结账。石榴接了个电话,说是她妈妈打的,起身到外面接去了。
包间里只剩世理、承效和趴着睡觉的元音。
承效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放进了世理碗里。
世理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你吃,”承效低头收酒瓶,“你今天没怎么吃。”
“我吃了。”
“你吃了三块。”
世理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数了?”
承效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收酒瓶,语气很淡:“你一坐下来先夹了泡菜,然后吃了两块五花肉,第三块你嚼了五下就咽下去了——你吃饭从来不会嚼五下就咽,说明你不想吃。”
世理没说话。
“后来你就一直在喝酒。喝了四杯。”承效把空酒瓶摞好,抬头看她,“白世理,我认识你二十三年了。”
世理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但她没有抬头。
“崔承效。”
“嗯?”
“你认识我二十三年,但你从来没有——你从来没——”
她没说完。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石榴走进来,手里还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点仓促:“我妈说她崴到脚了,我得回去一趟。”
承效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不用,”石榴摆摆手,“我爸已经出门接了。你们继续吃。”
她拿起外套匆匆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元音在桌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睡了过去。
世理坐在原位,看着对面那把石榴刚刚坐过的椅子。椅子还带着一点温度,椅背上挂着她落下的围巾。
承效走过去把围巾拿起来:“我回头给她送过去。”
世理点了点头。
“你刚才……”
“没什么。”世理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你还没吃完。”
“我不饿。”
承效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围巾搭在手臂上,拿起了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烤肉店。
夜风迎面扑来,比前两晚更冷了一些。世理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站在路边等车。
承效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石榴的围巾。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出租车来了。
世理拉开车门前回过头:“围巾你放她家信箱就行。”
“嗯。”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崔承效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出租车开走的方向。
世理把视线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世理走进医院的时候,值班室门口又放了一个保温袋。
这次换成了粥和——一个手撕面包。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包子的馅料是猪肉大葱,你以前不吃葱。”
下面又补了一行,字迹比上一行潦草一些,像是想了想才加上去的:
“这个面包应该没有葱。”
世理站在值班室门口,左手拎着包,右手悬在半空,看着那张便签。
护士长金秀珍从走廊那头经过,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世理的表情,默默拐了个弯走了。
世理低头蹲下来,把保温袋捡起来。
她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个面包——超市最普通的黄油面包,包装简陋到只有一层透明塑料纸。
但她认得这个牌子。
大学的时候她有一次在自习室低血糖,是崔承效路过发现她脸色不对,跑到便利店买了个黄油面包塞到她手里。她当时接过来说谢谢,他摆摆手说“下次口袋里装点吃的”,然后就走了。
那是大一那年冬天的事。距离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他还记得?
不,他应该不记得了。他买这个面包只是因为他觉得“吃这个应该不会饿着”。
世理拿着面包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保温袋,提进了值班室。
她打开手机,给崔承效发了一条消息:
“面包收到了。下次别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其实想说的是:你买面包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问。
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崔承效回复得很慢,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那你吃什么?”
世理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你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吃的你又给不了。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再说。”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拿起病历本,往病房走去。
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大褂很干净。
她走得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