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半。
白世理从值班室的窄床上坐起来,腰有点酸。她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手机——三小时后有一台脑动静脉畸形切除术,术前准备清单还差最后一项签字。
她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换上干净的白大褂。
走出值班室的时候,护士长金秀珍正靠在护士站台边喝咖啡,看到她出来啧了一声。
“教授,您昨晚又睡值班室了?”
“家里远。”世理走到护士站翻病历。
“您家打车到医院十五分钟。”金秀珍把咖啡放下,“您那是家里远吗?您是懒得回家。”
世理头也不抬:“都一样。”
金秀珍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凌晨有人在值班室门口放了东西——我巡逻的时候看见的,没留名,就搁门口了。”
世理抬起头:“什么东西?”
金秀珍转身从台子下面拎出来一个保温袋:“早餐。粥还有包子,还是热的。”
世理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白粥、两个小笼包、一盒泡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只写了两个字:
“吃了。”
没有署名。但世理认得那个字——端正,一笔一划,像建筑设计图纸上的标注字。
崔承效的字。
她愣了一秒,然后把保温袋放下。
“帮我扔了吧。”
金秀珍瞪大眼睛:“教授?”
“我不饿。”世理拿起病历往手术室方向走去,“而且,他字写得不好看。”
金秀珍站在后面,看看保温袋又看看世理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教授您这个嘴啊。”
世理没回头,但嘴角动了动。
她知道那是崔承效放的。
她也知道为什么——因为昨晚她在巷子里转身走的时候,他一定看到了。他知道她没吃东西就回了医院,所以凌晨买了早餐放在值班室门口。
但他连署名都不写。
不写署名,是因为“不想让她多想”。
不写署名,是因为“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么刻意”。
不写署名,是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一个男人凌晨五点半买好早餐送到女人值班室门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刻意了。
世理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推开手术室的门。
今天要做的事情是开颅。
别的,等下了手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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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小时后。
世理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摘掉口罩,脸上有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头发散了几缕下来。
患者是二十岁的大学生,先天性脑血管畸形,术前家属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手术成功。
她跟家属交代完情况,走进休息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五人团群聊已经有了上百条消息。
元音:【所以今晚到底能不能聚!!!我明天白班我不管了】
淡浩:【你哪次管过】
元音:【你闭嘴】
石榴:【我能来。我妈今天去寺庙了,晚八点前回家就行。】
元音:【太好了!!承效哥呢?】
承效:【可以。六点半以后。】
元音:【世理欧尼呢?】
消息停在最后一条。
世理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她低头打字:
世理:【刚下手术。能来。】
元音:【啊啊啊啊全员到齐!!今晚必须喝到哭!】
淡浩:【你每回都说要喝到哭,每回第一个倒】
元音:【你闭嘴!!!】
世理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沾了一小块血渍,脸色有点白,黑眼圈藏了遮瑕也盖不住。
她想了想,还是把白大褂换了下来。
穿什么?
她看了一眼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最后选了最普通的那件——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帆布鞋。
反正穿什么他都不会看。
没必要费那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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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陵洞,元音推荐的烤肉店。
六点四十五分,世理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元音正站在椅子上够空调遥控器,淡浩在翻菜单,石榴低着头在回消息,而崔承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烧酒,已经空了一半。
“来了来了!”元音从椅子上跳下来,“世理欧尼坐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离崔承效隔了一个人。
世理扫了一眼座位分布:石榴坐在承效对面,元音坐承效斜对面,淡浩坐在承效旁边。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把自己塞进了“合适”的位置。
世理在元音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
“你今天那台手术怎么样?”石榴抬起头,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顺利。”世理喝了一口茶,“患者年轻,恢复应该快。”
“神手嘛,”元音夹了一块五花肉放上烤盘,“咱们世理欧尼在手术台上是神,下了手术台——”
“是个人。”世理接话。
“是个人才!”元音拍桌子。
淡浩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你是想说‘是个人才’还是想说‘是个人’?”
“都一样!”
烤肉滋滋作响。烟升起来,模糊了对面的人影。
世理用夹子翻肉,元音在旁边喊“那块焦了快夹起来”,淡浩在倒酒,石榴笑着把烤好的肉夹到承效碗里。
“你多吃点,”石榴说,“瘦了。”
承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肉,没什么表情地夹起来吃了。
世理又翻了一块肉,夹到自己碗里。
她在心底数了一个数——石榴给他夹肉,他吃了,没道谢。因为他习惯了。因为从小到大石榴一直这么照顾他。
而她自己呢?
她做了三年的饭,他不知道。她买了三年的胃药,他不知道。她调了三年的电梯灯,他不知道。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他知道。
但此刻看着石榴随手给他夹的那块肉,她还是感觉到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酸。
像喝柠檬水的时候被酸了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低头吃肉,什么都没说。
“对了,”元音突然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上,“石榴,你回来这事儿……咱是不是得正式恭喜一下?”
石榴的笑容僵了一瞬:“恭喜什么?”
“恭喜你脱离苦海啊!”元音理所当然地说,“你那个前未婚夫,什么金融男,我一看照片就觉得不行——你看他那眉毛,那么淡,一看就没担当!”
淡浩:“元音,眉毛淡跟有没有担当没关系。”
“有关系!面相学!我最近看了好多!”
石榴被逗笑了:“你怎么比我妈还操心。”
“我那是关心你!”
“那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石榴夹了一块泡菜放到元音碗里,“你上次相亲那个消防员怎么样了?”
元音表情立刻垮了:“能不能不提……”
全场笑了。
世理跟着笑,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承效身上。
承效也在笑,但他的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比往常浅,眼睛盯着烤盘里的一块肉翻来覆去地烤,像是注意力并不在聊天上。
他在想什么?
世理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承效在等石榴说真相。
昨天晚上他挡在石榴面前帮她解围,什么也没问。但他是崔承效,他是一个“有问题一定要找到答案”的人。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猜。
他猜了一整天了。
现在他坐在石榴对面,每一分钟都在等她开口。
而她呢?
世理把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推开包间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她走到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初春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承效的私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世理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她昨天从机场见到石榴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她是神经外科教授,她每天的工作就是从病人的微表情、细微动作、眼神变化里判断病情——石榴昨晚掉了三次筷子、笑了五次但眼睛没弯、全程没提未婚夫的名字。
但她在聊天记录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
“她自己会说。”
承效的回复很快:
“万一不说呢?”
世理靠在窗边,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手机上那四个字——“万一不说呢”。
他在担心石榴。
他担心石榴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像以前一样一个人硬扛。
他永远在担心她。
世理把手机放进口袋,对着窗玻璃里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玻璃上映出一张素净的脸,三十四岁,嘴角有淡淡的法令纹,眼睛下面用遮瑕盖住了黑眼圈。
她看着这张脸,忽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她想:白世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你在手术台上可以同时判断三条血管的走向,你在学术会议上能把全场的提问堵回去,你对所有人都有答案——怎么就对他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包间。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瞬。
“没事吧?”石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好白。”
“手术日嘛。”世理坐回位子上,“一天没吃饭。”
“那快吃肉!”元音把一整盘烤好的牛舌推到她面前,“吃!我请客!”
“你什么时候请过——”淡浩张嘴。
“你闭嘴!”
大家都笑了。
只有承效没笑。
他在看她——那个眼神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发现。但她是白世理,她捕获得住所有细节。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石榴不一样。
看石榴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带光的。
看她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平的、无波的。
但刚刚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好像变了一点点——那种“她是不是真的不舒服”的认真。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低头给自己的烧酒续杯。
世理低下头,开始吃肉。
三秒后她抬起头,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加入了元音和淡浩的拌嘴。
烤肉还在滋滋响。
烧酒还剩半瓶。
石榴始终没开口说她的故事。
而承效始终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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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
元音果然第一个倒——趴在桌上说“让我睡五分钟”,淡浩架着她往外拖。石榴说要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先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世理和承效。
服务员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没进来。
承效收拾桌上的空酒瓶,一瓶一瓶摞到一起。
世理坐在原位,没动。
“你早上放的?”
承效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保温袋。”世理看着他的后脑勺,“白粥、包子、泡菜。”
“……嗯。”他没回头。
“为什么?”
承效终于回过头看她。他的表情有点困惑,像是没想到她会问。
“你昨天没吃饭。”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他说,“你在石榴家门口转身走的时候,巷子里太黑了,但我看到了——你扶着墙,走得很慢。”
世理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就放了早餐?”
“嗯。”
“崔承效。”
“嗯?”
“以后别放了。”
承效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
世理想说“因为我怕我习惯”,想说“因为我会多想”,想说“因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最后只是笑了笑,站起来,拿起外套。
“因为我不吃包子。”
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消毒水味。
承效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个空酒瓶,愣了好几秒。
“你不吃包子?”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
他忽然想起来。
白世理以前是吃包子的。大学的时候他们经常在食堂碰见,她每次都会点一笼鲜肉包。
但是——
他皱了皱眉。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人的口味会变的。
他应该知道。
但他就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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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店门外。
世理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初春的风还是凉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
石榴从便利店方向走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世理站在路边,快步走过来。
“等车?”
“嗯。”
石榴站在她旁边,两个女人并排站在路边,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了一会儿,石榴先开口了。
“世理。”
“嗯?”
“你刚才在烤肉店的时候——”
“怎么了?”
石榴转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知道我不是……我跟他那个婚约,”石榴的手指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不是我不想结婚。”
世理转过头看她。
“是他不要我了。”
石榴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
世理看着她。
路灯下石榴的眼眶在发红,但她在忍。她很努力地在忍。
世理伸出手,握住了石榴的指尖。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你会说的。”
石榴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世理握住她的手,加了一点力道。
“先回家。”
出租车来了。世理替石榴拉开车门,看着她的背影坐进去。
“世理,”石榴在上车前回过头,“你跟承效——”
“怎么了?”
“没什么。”石榴摇了摇头,“改天说。”
她上了车。
世理站在路边,目送出租车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风吹过来,她把外套又裹紧了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承效的私聊。
“石榴怎么了?你问她了吗?”
世理看着这条消息。
她刚才在烤肉店门口握着石榴的手,听她说“是他不要我了”。
而现在她拿着手机,看着崔承效问“石榴怎么了”。
她回了三个字:
“你自己问。”
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路灯下,白世理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影细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折断的树。
街角的烤肉店还在冒着热气,玻璃窗上映出里面三三两两的客人。
她没有回头。
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今天太累了。
她想回家睡觉。
明天还有一台手术。
后天也有。
她要一直一直这样忙下去,忙到有一天再也不会在凌晨五点半打开保温袋的时候,第一时间认出那是谁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