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肴一道道端上桌,青瓷餐盘盛着清淡的菜式,热气袅袅,混着屋内浮动的桂花香。包厢里暖光融融,隔绝了老街外的车马人声。
一时之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苏穗握着瓷勺,指尖微微发烫。明明是她答应赴约,可真和陆矜辞面对面坐着,那些横亘在四年时光里的隔阂,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不敢抬眼长时间看他,偶尔视线相撞,便会慌忙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角。
陆矜辞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没有急着说那些沉重的感情,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慢条斯理地替她布菜,动作自然熟稔。
“尝尝这个笋片,应季的。”
瓷勺轻轻落在她碗中,脆嫩的笋片色泽清亮。
苏穗低声应了一句“好”,小口吃下去,鲜爽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安静片刻,陆矜辞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
“这四年,过得还好吗。”
一句很普通的问话,却裹挟着千言万语。
苏穗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眸望他。
男人眉眼清隽,褪去了正装带来的压迫感,此刻眼底只有真切的关切,没有试探,没有逼迫。
“挺好的。”她轻声回答,“毕业之后就留在这边,开了少儿画室,日子平平淡淡。”
简单几句话,概括了整整四年。画画,上课,打理画室,朝暮安稳,没有波澜,也没有他。
陆矜辞听完,眸色微沉。
他不是没有打听她的消息,只是远远看着,不敢贸然闯入她的生活。知道她把画室经营得很好,知道她待人温和,身边朋友不多,安安静静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可打听来的,终究都是旁人转述的碎片,远不及亲耳听她说起。
“还在坚持画画,很好。”他低声说。
“算是唯一一直坚持下来的事。”苏穗弯了弯唇角,浅浅一笑。
那时候年少,她学画,他忙着课业,偶尔傍晚,她坐在画室写生,他就安静坐在一旁看书,不吵不闹,陪着她耗掉一整个黄昏。那些碎片般的回忆,毫无预兆翻涌上来。
苏穗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连忙收回思绪。
“你呢。”她反问,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工作应该很忙。”
“嗯。”陆矜辞淡淡应声,“琐事繁多,常常身不由己。”
他的世界,会议、应酬、层出不穷的工作,日程排得密不透风,身处在层层规矩之中,很多事情,从来由不得自己。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才会有那么多无可奈何。
饭吃到一半,侍者进来添茶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房门关上之后,包厢再度归于安静。
陆矜辞身体微微前倾,手肘轻搭在桌沿,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
“穗穗。”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苏穗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暖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过去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跟你解释。”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格外郑重,“当年分开,不是不爱,是我那时候太过年轻,肩上压着太多东西,不懂得怎么平衡,以为放手是对你最好的保护。后来才明白,所谓为你好,从来都不该是自作主张推开你。”
时隔四年,迟来的解释终于说出口。
积压在苏穗心底多年的委屈,猝不及防翻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
无数个深夜,她反复复盘当年的分开,一遍一遍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他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
如今亲耳听见他这样说,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松动大半。
可旧伤还在,不会一瞬间彻底消散。
“已经过去很久了。”苏穗声音轻轻发哑,避开他炽热的视线,看向窗外沉沉暮色,“再提,没有意义。”
她嘴上说着没有意义,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摆。
陆矜辞看得出来她口是心非。
“对我有意义。”他语气笃定,“我不想我们之间,永远横着一道没有解开的心结。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也不奢求你马上回到我身边。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彻底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
他不会逼她给出答案。
他愿意等。等她慢慢卸下防备,等她愿意跨过这四年的鸿沟。
晚风卷着桂花香从半开的窗钻进来,拂动苏穗鬓边一缕碎发。
她眼眶微微湿热,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陆矜辞,我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袒露内心真实的惶恐。
“我习惯了现在安稳平淡的生活。你的世界离我太远。我怕一时冲动回头,最后还是重蹈覆辙。我承受不起第二次分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闷闷发疼。
她不是不动心,恰恰是还残存着心动,才会格外胆怯。
陆矜辞静静听着,神色柔和下来。他没有急着辩驳,也没有急切许诺天花乱坠的誓言。
隔了片刻,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指尖轻轻靠近,没有贸然握住她,只是虚虚停在她手的旁边。留有足够的距离,给她可以躲开的余地。
“我明白你的顾虑。”他目光深沉认真,“我不会要求你立刻做出选择。我们慢慢来好不好。就从普通朋友开始,不用强迫自己,不必紧张。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感受。”
他愿意把节奏交到她手上。
苏穗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只手。熟悉的骨节分明,记忆里无数次牵过她,替她挡过风雨。
心里拉扯交战。
几秒之后,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触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简单一个字,像是卸下千斤重量。
陆矜辞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欢喜,如夜色里漾开的星光。收回手,他拿起茶壶,再一次替她续上温热桂花茶。
饭菜渐渐凉了,两个人也没有再多说沉重的话题。随意聊起一些轻松细碎的小事,聊画室里调皮的小朋友,聊老街四季的风景,聊年少读书时无关痛痒的趣事。
压抑的氛围一点点散开。
晚饭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老街,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晕开暖融融光晕。
走出菜馆,晚风微凉。
陆矜辞自然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将她护在内侧。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可以。”苏穗下意识推辞。
“晚上不安全。”他语气不容拒绝,却依旧温和,“就当是朋友送你,不必有负担。”
苏穗拗不过他,只好应允。
黑色轿车安静停在巷口,夜色下车身泛着冷润光泽。
坐进车内,车厢里淡淡的雪松气息包裹过来,是属于陆矜辞独有的味道。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城市灯火流光,一帧帧从车窗外面向后倒退。
一路之上,没有过多交谈。
苏穗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心绪纷乱繁杂。
今天这一顿饭,没有确定关系,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结局。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厚厚的冰墙,裂开了一道缝隙。
旧岁留下的余温,顺着缝隙,缓缓流淌出来。
车子缓缓停靠在苏穗居住的小区楼下。
“到了。”陆矜辞低声开口。
苏穗回神,解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身后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穗穗。”
她回头。
路灯透过车窗落进来,一半照亮他侧脸,一半隐在阴影。
“回去早点休息。消息我会给你发,不想回可以不用勉强。”
他始终把选择权完完整整留给她。
苏穗心口一软。
“嗯。你路上开车小心。”
说完,她推开车门,迈步走入小区的夜色之中。
看着女孩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陆矜辞依旧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眸底情绪翻涌,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的忐忑。
四年漫长等待,他终于,重新站回了她的世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