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苏穗向来心性安稳,极少会辗转难眠,可昨夜那辆车中的温度、掌心克制的力道,还有陆矜辞那句郑重恳切的告白,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扰得她心绪纷乱。
窗外天光微亮,初秋的清晨透着清透的凉意,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屋内,落在柔软的被褥上。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良久,直到晨光彻底明朗,才缓缓坐起身。
抬手抚过手腕,早已没有温热触感,可那份被他轻轻攥住的悸动,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刚。
四年空白,一朝重逢。
陆矜辞的温柔太过猝不及防,也太过真诚,真诚到让她坚守了四年的平静防线,摇摇欲坠。
简单洗漱过后,苏穗换了一身浅杏色的针织卫衣,长发随意挽成低马尾,素净干净,一如往常。今天机构没有全天课程,只需要上午去画室整理孩子们参展归来的画作,处理收尾工作。
她煮了一碗清淡的粥,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晨起的街巷,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陆矜辞。
拒绝,舍不得年少深埋的心动;接受,又畏惧两人天差地别的人生轨迹,畏惧这份突如其来的圆满,终会转瞬即逝。
纠结、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缠缠绕绕,填满了整个清晨。
收拾好东西出门,秋日的晨风微凉,吹得路边的银杏叶轻轻晃动。小区楼下干干净净,早已没有昨晚黑色轿车停留的痕迹。
也是。
他那样身居高位的人,昨夜短暂的停留,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抽空片刻,怎么会久久逗留。
苏穗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落空,轻抿唇角,缓步走出小区。
画室离住处不远,步行十几分钟便可抵达。上午的画室格外安静,没有孩子嬉闹的笑语,只有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在整齐的画架和颜料盒上,暖意融融。
苏穗低头整理画作,将孩子们参展的作品一一抚平、分类、登记,指尖划过稚嫩鲜活的笔触,纷乱的心绪也渐渐沉静下来。
只有沉浸在笔墨色彩里的时候,她才能彻底静下心来。
忙碌间,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提示,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字迹简洁干净:
【早安。我是陆矜辞。】
苏穗指尖一顿,握着画纸的手微微僵住。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
他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明明昨夜没有任何言语提及,可他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补齐了这四年缺失的牵连。
屏幕的光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苏穗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不知道该回什么。
早安太亲昵,冷淡又太过刻意。
纠结片刻,她最终只轻轻回了两个字:【早。】
简单、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
对面几乎是秒回。
【今天忙吗?】
苏穗垂眸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老实回复:【上午整理画作,下午空闲。】
这一次,对面停顿了片刻。
就在苏穗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时,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傍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不算打扰,只当是久别重逢的叙旧。】
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克制。
他从不会逼迫她,每一次邀约,都给足了她退路与选择。
苏穗看着屏幕,心口软软的。
她知道,自己本可以拒绝,本可以继续维持疏离的距离,回归各自的人生。
可一想到昨夜他眼底经年未散的深情,想到那句沉甸甸的“不想再错过了”,她就没办法再狠心推开。
犹豫几秒,她轻轻敲下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的瞬间,心底那点紧绷的抗拒,彻底烟消云散。
很快,陆矜辞发来地址和时间。
是一家藏在老街里的私房菜馆,位置安静隐蔽,没有闹市的喧嚣,不张扬,也不奢华。
他似乎特意选了这样一处温和朴素的地方,顾及着她所有的不习惯。
一整天,苏穗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阳光从东边移至西边,秋日的白昼温柔绵长,落日缓缓西沉,晕染出温柔的橘色晚霞。
傍晚五点半。
苏穗提前收拾好东西,换了一条浅白色的针织长裙,温柔素雅。她对着镜子简单理了理鬓边碎发,眉眼干净温柔,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
抵达私房菜馆时,暮色恰好落满整条老街。
青砖小路,木质门头,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晚风一吹,细碎的花香簌簌飘落,温柔又治愈。
侍者礼貌地引她走进包厢,推门而入的瞬间,苏穗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男人。
陆矜辞已经到了。
他褪去了昨日正式严谨的黑色正装,换了一身极简的黑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少了公职在身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松弛温柔的烟火气。
他坐在窗边,侧脸线条清冷利落,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周身安静淡然。
听见推门声,他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
男人深邃的眼眸瞬间染上细碎的暖意,清冷褪去,只剩温柔。
他起身,声音低沉温和:“来了。”
“嗯。”苏穗轻轻点头,缓步走进去,指尖微微收紧,还是带着一点未散的拘谨。
包厢布置雅致温馨,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两人安静的气息。
“路上堵车了吗?”陆矜辞看着她,语气轻柔。
“没有,我提前过来的。”苏穗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自觉扫过桌面,餐具摆放整齐,干净素雅。
陆矜辞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亲自拿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茶。
清甜的茶香漫开,刚好冲淡了两人之间残存的生疏。
“知道你不爱重油重辣。”他轻声开口,“这里的菜都偏清淡适口。”
苏穗心口微震,抬眼看向他。
她自己都快忘了,她素来挑食,口味清淡,不爱厚重油腻的饭菜。
时隔四年,他竟然还记得。
年少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习惯,她随口提过的喜好,他全都记在心底,岁岁未忘。
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缓缓蔓延开来。
她轻轻抿了口温热的茶水,轻声道:“谢谢你。”
陆矜辞望着她温柔的眉眼,目光沉沉,字字温柔:“不用总跟我说谢谢,穗穗。”
晚风穿过窗棂,携着淡淡的桂花香,轻轻拂过两人肩头。
四年人海相隔,遥遥相望。
从今日起,清风赴朝夕,故人再相逢。
所有沉寂的心动,所有遗憾的过往,都将在往后的朝夕里,慢慢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