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以后,没有马上睡。
窗帘开着,月光从外面漏进来一道,落在书桌上。那截铅笔头和溪边捡来的石头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刚好三指宽的缝隙。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抽屉拉开。里面躺着那个速写本,四年来翻过很多次,纸页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硬挺了,摸上去软软的、旧旧的,像一块被反复叠过的棉布。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月光照在本子的封面上,灰绿色的封皮泛着淡淡的光。我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放在上面压了一会儿。本子底下压着那年夏天的温度——六月的风、七月的雨、八月的告别,厚厚的一沓,都被铅笔留在了纸缝里。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花店门口,但能看到蔷薇墙的顶端。月光下那些花是银灰色的,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群在夜里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顾繁住在镇口那家旅馆。就是四年前他刚来的时候住的那家。老板娘认得他,还说"哎你不是以前那个画画的",他就笑了一下,说"又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多了,他没发消息来。
我也没发。
有些话不用隔着屏幕说。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是。台阶还在那儿,墙也还在那儿,风还会来。急什么。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来。
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着,窗外偶尔有虫叫。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顾繁已经坐在对面石阶上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件白衬衫。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从巷口的角度背着光,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早。"他说。
"你几点来的?"
"七点。"
"现在才八点。"
"我知道。"他低头继续画,"我坐了一个小时了,什么都没画。"
"那你在干嘛?"
"在看。"
我没有继续问,端了一杯水过马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把杯子放在石阶边上,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位置。
"你坐这儿。"
"你以前不让我坐的。"我嘴上说着,还是坐下来了。石阶凉凉的,早晨的露水还没完全干。
"现在让了。"他低头在纸上画了两笔。
我偏头看了看他的本子。那一页画的是一只风铃——花店门口那串灰白色的贝壳风铃,风来的时候贝壳会互相碰,发出叮叮的响声。线条很轻,铅笔淡淡的,风铃下面画了几道细小的弧线。
"你画风铃?"
"嗯。昨天看见它在响,就想画。"
"你不是说画声音画不出来吗?"
"画不出来声音,可以画它响的时候的样子。"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些细小的弧线,"贝壳碰到一起之前,它们之间隔了一层很薄的距离。那个距离,就是声音。"
我盯着那几道弧线看了一会儿。贝壳和贝壳之间,铅笔留了一小条白线,细细的,像一张嘴正在张开的瞬间。
"你在画声音来的路上。"我说。
他停笔看了我一眼。"对。"
我坐在他旁边没再说话了。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镇子慢慢开始活动了——远处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隔壁有人开门倒水,花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了两声。
他画风铃画了将近一个小时。收笔的时候他往后靠了靠,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
"画完了?"我问。
"画完了。"
"画得好吗?"
"一般。"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声音画出来了,但还没画出来风来的方向。"
"方向有那么重要?"
"很重要。"他转过头看我,"风从南边来和从北边来,吹得风铃响的节奏不一样。南边来的风是暖的、慢的,吹过去的时候贝壳会连响两下。北边来的风是干的、快的,响一声就没了。"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他笑了一下,左边嘴角高一点点。"在这里坐了一个夏天,眼睛闲不住。"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走。我告诉你风从哪个方向来。"
我带着他绕到花店后面。
后院不大,种着一些奶奶养了多年的花。桂花、栀子、一棵快要够到二楼窗台的石榴树。最里面有一面朝西的墙,墙头上插着一根细铁棍,铁棍顶端挂着一片磨得发亮的旧铁皮——一小片圆形的,被风吹了这么多年,边缘都卷了,表面上全是细细的刮痕。
"这是什么?"顾繁看着那铁片。
"风标。"我说,"奶奶做的。她年轻时候挂在这里的,比那面蔷薇墙还早。你看它——刮痕都是同一个方向。"
我们仰头看着那块铁片。晨光照在上面,那些细细的、平行排列的刮痕清清楚楚的,像有人用最小的笔在上面画了成千上万道线。每一道都朝同一个方向,每一道都是风留下的签名。
"它指了四十多年。"我说,"南边。"
顾繁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速写本翻到风铃那一页。在风铃旁边画了几道平行的短线,方向朝上。
"南风。"他说。
然后他在那几道线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见夏说的。花店后院,铁皮风标,南。"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
"你怎么知道那是南?"我问他。
"我来的那个方向。"他往巷口那边偏了偏头,"从省城过来是往南走的。车开了三个小时,一直往南。"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他拖着行李箱从镇口方向走过来。那个方向往南。
"所以你四年前第一次来,就是从南边来的?"
"对。"
"然后你坐在花店对面等风——等的是南风?"
他想了想。"等的是'来的时候吹过我后脖颈的那一阵风'。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方向。但后来发现,它就是南风。"
我们站在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风从南边来,穿过围墙、穿过石榴树的叶子,吹得那片铁皮风标微微转了一下——上面的刮痕迎着风,像在跟它打招呼。
"你等到了?"我问。
他低头看我。早晨的光从石榴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的光斑亮晶晶的。"等到了。"他说,"来了两次。"
"两次?"
"一次从南边来。"他说,"一次从省城过来。都是南。"
他说完转身往外面走。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第一次从南边来——那是四年前。第二次从省城过来——那是昨天。
两次都是南风。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他在门口停下来等我,手里握着那个本子,阳光照在他肩膀上,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飘着。
"你说话越来越绕了。"我说。
"画画的,习惯了用线说话。"他笑了一下。
我走到他旁边站定。花店门口那面蔷薇墙在晨光里亮闪闪的,粉紫色的花瓣上露珠还没干透。风从南边来,花朝北边弯过去,然后又慢慢弹回来。
我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风的方向。
南。
那个方向来的风是暖的,慢的,吹过风铃的时候会连响两下。
我等了它好几天了。
它终于又来了。
我是江见夏,感谢你愿意倾听我的故事。
从此,风吹繁花,我们又一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