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南边来。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大巴站的方向。那个拖着行李箱的人下了车以后没往镇子里面走,站了一会儿,像在辨认方向。然后他朝着花店这边走过来了。
走得不算快。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右手拖着一个行李箱,左肩背着画板包。和四年前不一样的是他走路的样子——比从前从容了一些,不再像在"找什么",更像是在"回什么"。
他越走越近。傍晚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变得模糊,但我认得他的步伐。一步一拍的,不急不缓,像铅笔落在纸上。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花店的新招牌——"见炊繁花"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暖色的光。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大约有七八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花店对面的石阶前。
我坐在石阶上抬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行李箱停下来,画板包放在脚边。他低头看着我,逆光的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眉毛微微抬起来,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他说。
"你的位置?"我歪了歪头,"这石头下面刻你名了?"
他弯腰假装看了一眼石阶边缘。"没有。但我坐了一整个夏天。"
"我也坐了一整个夏天。"我说,"而且我坐的是正面,你坐的是反面。算起来我坐的时间比你长。"
他直起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东西。大概是夕阳照的。
"你晒黑了。"他说。
"你瘦了。"我说。
"学校食堂不好吃。"
"那你回来的第一顿吃什么?"
他想了想。"你奶奶的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锅里可能有。"
我转身往花店走。他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噜"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那四个字。
"见炊繁花。"他念了出来。
我站在门里面回头看他。"好看吗?"
"好看。"他说,"谁取的?"
"我取的。"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见炊……你把自己放进去了。"
"你把繁花放进去了。"我说,"扯平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跟着我走进花店。
奶奶正坐在柜台后面扎花。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繁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扎花,一边扎一边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奶奶。"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顾繁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把画板包靠在旁边,然后真的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端碗的动作和四年前一样,两只手捧着,碗沿凑近嘴边的时候热气扑上来,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好吃?"我问。
"好吃。"他喝了两口,抬头看我,"四年没吃过了。"
"那你应该早点回来。"
他捧着碗看了我一会儿。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四年了"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眉眼长开了一些,下颌线条比从前分明了,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
"现在也不晚。"他说。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风从后窗吹进来,吹得灶台上晾着的干花轻轻晃了一下。
吃完饭以后,天差不多黑透了。奶奶早早就回屋了,走之前看了我们两个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和顾繁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那面蔷薇墙上。六月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紫色的一片,和四年前一样密。风一阵一阵地来,花一阵一阵地动。
顾繁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是拍花,是拍了"见炊繁花"那块招牌的照片。
"你干嘛?"我问。
"存着。"他说,"以后省城那边有人问我'你是哪里的',我就给他看这个。"
"你是省城人。"
"以后不是了。"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楚,鼻子到下巴的线条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他感觉到我在看他,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的光里碰了一下。
"你毕业了?"我问。
"嗯。毕业展结束就毕业了。"
"画展办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有一张画被人买了。"
"哪张?"
"就是那张。"他指了指对面的蔷薇墙。他四年前画的那张——灰蓝色的底,紫红色的花,颜料干透了以后颜色沉下来,比刚画完的时候更深了一些。那张画被裱在一个原木色的画框里,靠在墙边,上面盖着一块透明的塑料布防露水。
"你没带走?"我愣了一下。
"带走了。"他说,"毕业展展完以后又带回来了。"
"带回来干嘛?"
他想了想。"因为它应该在这里。它是在这里画完的,就该回到这里。"
我看着那张画框里的蔷薇墙。颜料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那些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密密的,粉紫的,一整面墙都在小小的画框里。
四年前他画完最后那几朵花的时候,阳光正照在最顶上。今天路灯的光照在画面上,颜色变暗了一些,但花还在。
"你还没告诉我,"我说,"你回来做什么?"
顾繁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省城待了四年。画了很多画,卖了一些,也得了几个奖。可是每次画完一张,我拿远了一看——总觉得少了一笔。"
"少了一笔什么?"
"少了一笔风。"他说,"我画的都是'看见'的东西。可是在省城我画的东西,没有风经过。它们就站在那里,不会动。"
他偏过头来看我。"所以我想回来看一看,这个地方的风是怎么画的。"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在我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向不同的方向。但台阶是窄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你找到了吗?"我问。
顾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去看那面墙。风在这时候吹过来——从巷口穿进来的南风,吹过蔷薇墙的叶子,吹过花店门口的风铃,吹过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
墙上的花朝一个方向弯过去,又慢慢弹回来。弹回来的那一下比弯过去慢。
他看见那个过程了。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找到了。"
风还在吹。风铃叮地响了一声。对面石阶空着,但这边台阶上坐着两个人。墙上的花开着,门口的招牌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画?"
"明天。"
"行李还没放。"
"先画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就是四年前我捡到的那一截,已经被他用得更短了,只剩下拇指指甲盖那么一截了。他握在手里,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没有画墙,没有画花,没有画风。
他在那一页的中间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我们又一夏。"
笔迹是铅笔的,灰灰的,轻轻的。他写"夏"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像风吹过去以后留下的那道弧线。
我看了那几个字很久。然后我伸手把本子接过来,在他写的字下面添了一行。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风又来了。"
我把本子还给他。他低头看了看我写的那行字,然后笑了一下。铅笔头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了。
铅笔画在纸上沙沙地响。
风从巷口吹过来,蔷薇墙动了。
风铃叮叮地响着。
六月的夜晚还很年轻,夏天才刚刚开始。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去看他画了什么。我只是坐着,感觉风经过我的时候绕过我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吹,去吹动那些花。
风是绕过去继续往前走的。
但人可以停。
我坐在台阶上,风在我身边穿过去。旁边的铅笔沙沙响着,花瓣落在脚边,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天又来了。
这次我看见了。2
好甜好暖,看得人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