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凌晨四点半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心里装着事。头天晚上跟顾繁聊天的时候,他问我镇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画,我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花市——凌晨四点半的花市。"
他当时眼睛亮了一下,说:"几点开?"
"四点半。"
"明天?"
我犹豫了两秒。"……行。"
所以四点半我就醒了。天还是黑的,窗外有鸟叫——那种早起的鸟,声音细细的,一声一声地串起来,像有人在远处摇一串小铃铛。
我穿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路过奶奶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很轻的鼾声。我松了口气,推开花店的侧门钻了出去。
顾繁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背着那个布包,里面装了炭条和铅笔,本子拿在手上。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这么早。"我说。
"你说四点半。"
"我说花市四点半开,不是让你四点半站在这儿。"
"差不多了。"他把本子换到左手,"走吧。"
镇子的凌晨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街角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刷——刷——"的,节奏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光晕里偶尔飞过几只扑棱棱的蛾子。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空气比白天凉很多,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我外套下摆轻轻飘了一下。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过镇东头那个弯,花市就到了。
说是花市,其实就是一排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棚子,沿着河岸排开,大约有二十来户。平时白天来看,就是个普通的花卉市场,有些散客来买花,不热闹也不冷清。
但凌晨的花市,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我们到的时候,花市已经开了。铁皮棚子里的灯全都亮着,白色和暖黄色的灯光从棚顶透出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全是花和泥土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玫瑰、栀子、晚香玉、还有刚剪下来的青草腥气,全混在一起,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一辆大货车停在最边上,车厢打开着,几个花农正从车上往下卸花。一捆一捆的花被扔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噗"的一声,闷闷的,带着分量。那些花还带着露水和泥,根部的土块碎了一地,叶子有的被压弯了,但花骨朵还是紧紧地包着,一个都没开。
我和顾繁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没人理我们,花农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搬花的搬花、分拣的分拣、捆扎的捆扎。灯下他们穿着各色的旧衣服,围裙上沾着泥和绿色的汁液。有人打哈欠,有人叼着烟,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喝水。
"进去看看?"我小声说。
顾繁点头。
我们走进去。铁皮棚子里比外面亮多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照得满地的花白晃晃的。一桶一桶的鲜切花排成长长几列,玫瑰、百合、绣球、雏菊、满天星——全都湿漉漉的,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往下滴水。
顾繁没有急着拿本子。他站在一桶白玫瑰前面看了很久。那些玫瑰还没处理过,叶子乱七八糟的,枝干上全是刺,花头被一层白色的网罩套着,看不清开没开。
"这些花还没醒。"他说。
"什么意思?"
"花被剪下来以后会先蔫一会儿,泡在水里慢慢醒过来。"他指了指桶底,"你看,根在水里的部分,茎杆比上面直。它在吸水。"
我蹲下来看。果然,水面以下的茎杆是直的、紧绷的,水面以上的部分略微有一点软塌塌的弯度。
"你连这都知道?"
"学画的时候看过一本讲植物的书。"他终于把本子翻开了,"这些花在醒过来之前的样子,是最好画的。"
"为什么?"
"因为还没准备好。软、乱、带着泥——这些状态最真。"
他找了花市最边上一个人少的地方,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坐下来,翻开本子。光线不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炭条,借着旁边棚子透出来的灯光开始画。
我就蹲在他旁边,没走开。
花市里的声音一点点涌过来——塑料桶碰撞的"哐哐"声、水龙头放水的哗哗声、花农互相喊话的声音、时不时响起的电动三轮车的突突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又闷又吵,但很奇怪,我不会觉得烦。
我蹲着看了大概有十分钟。顾繁一直没停,画完一页翻一页,速度比白天快多了。
然后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花农路过我们,看了顾繁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画。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看,忽然"哈"了一声。
"画得怪像的。"他说,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你这画的哪家的花?"
顾繁抬头。"就你家的。"
花农愣了一下,凑近了看。"哎——还真是我家的。那捆扎的是我老婆扎的,那个结我认识。"
他蹲下来,指了指画里那一捆用草绳扎起来的玫瑰。"你看这个结,两个圈,一个打死一个不打死,我老婆扎的就这样。别人扎的不一样。"
"您家的花养得好。"顾繁说。
花农"嘿嘿"笑了两声,掏出一根烟点上,蹲在旁边抽了起来。他看了顾繁画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年轻人,你是画画的?"
"嗯。"
"画这玩意儿能挣钱?"
"挣不着什么钱。"
"挣不着钱还画?"花农吐了一口烟,"你图什么?"
顾繁想了想。"图……能记住。"
花农没再问了。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行,记住吧。花这东西,开得快谢得也快,不记住就没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后面那家刚到了一批向日葵,你要画,那边光好。"
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围裙上沾着泥,走路微微有些跛。
"顾繁。"我小声说。
"嗯。"
"你刚才那句话说错了。"
"哪句?"
"你说你在画'还没准备好'的花。"我指了指四周,"可你看看这些人——凌晨四点半起来卸花、分花、卖花,他们才是'准备好了'的人。他们准备好了整整一天要卖的东西,但天还没亮。"
顾繁停笔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忙碌的花农。灯下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去继续画。
"你说得对。"他说。
那天我们在花市待了两个多小时。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光线变了——从棚顶透进来的白光变成了带一点淡蓝色的晨光,货架上的花瓣渐渐显出了真实的颜色。白玫瑰其实是带一点奶黄的,红玫瑰在晨光里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那一大桶绣球蓝得像从天上剪下来的。
顾繁画了三页纸。走的时候,那个花农的老婆追出来,塞给我们两枝玫瑰。
"拿着,"她说,"刚醒好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花刺还没全剪干净,扎了我一下,但我没松手。两枝都是粉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湿,带着清晨独有的那股凉气。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我们走在镇外的土路上,两边的田里稻子绿得发亮,露水还没干透,脚边偶尔有青蛙"呱"地跳开。那两枝玫瑰被我拿在手里,一路走一路用指尖轻轻捻着花茎上残留的刺。
"你以前凌晨来过花市吗?"顾繁问。
"没有。起不来。"
"今天怎么起得来的?"
我想了想。"大概因为你在这儿。要是只有我自己,我肯定翻个身继续睡了。"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有点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有人一起,比较不容易赖床。"
顾繁没接话,但我看见他低着头走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花店门口扫地。她看见我们从镇外方向走回来,扫帚停了一下。
"这一大早的,去哪了?"
"花市。"我把手里的玫瑰举起来,"别人送的。"
奶奶接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捏了捏花茎:"醒好了。放水里还能开三天。"
她把玫瑰拿进去插在柜台的玻璃瓶里。粉白色的两枝靠在一起,花瓣上还带着晨光。
顾繁站在门口,看了看瓶子里的花,又看了看奶奶。他的炭条还没收起来,夹在耳朵后面,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你脸。"我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
他伸手擦了擦右脸。
"那边。"我换了一边指。
他又擦了擦左脸。
"……中间。"
他擦了擦额头。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他左边太阳穴下面那一道灰蹭掉了。手指蹭过去的时候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我的指腹。
"好了。"我把手收回来,"你回去吧,该补觉了。"
他点了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天已经全亮了,蓝得透透的,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阳光还没太烈,照在蔷薇墙上,把那些粉紫色的花瓣照得半透明。
奶奶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她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个孩子,画了一早上?"
"嗯。"
"你陪了一早上?"
我偏过头看她。奶奶没看我,看着对面那面墙,但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奶奶,"我说,"凌晨的花市——我以前从来没去过。"
"现在去过了。"
"嗯。去过了。"
她转身进屋去了。我站在门口又看了那面墙一会儿,看见风来了,最上面那一簇蔷薇轻轻晃了一下,几片花瓣落下来,被风卷着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我忽然想起那个花农老婆说的"刚醒好的"。
花是会醒的。凌晨四点半从车上被卸下来的时候它们还在睡,泡在水里两个钟头才慢慢睁开眼。那个过程很安静,没人看得见,但花自己知道。
那个花市,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花醒过来,人被看见,天慢慢亮了。
而我和顾繁,恰好路过了一次。
回到房间以后,我躺下来。天花板白晃晃的,窗帘透进来早晨的光。累是累的,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花市里的画面——铁皮棚子顶透下来的暖色灯光,塑料桶碰撞的声音,那个花农蹲下来看他画画时吐出来的烟圈。
我翻了个身,看见书桌上那个玻璃瓶。奶奶已经把两枝玫瑰插好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它们醒着。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还是凌晨四点半的花市,灯光白晃晃的,顾繁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个花农蹲在他旁边抽烟,烟圈升上去,在半空中散了。
有人跟我说:"记住吧,花这东西,开得快谢得也快。"
我在梦里点了点头。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推开窗户往下看,顾繁果然又坐在对面的石阶上。他抬头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本子。
"下午好。"他隔着一条马路说。
"下午好。"我趴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风穿过那条窄窄的街道,蔷薇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
那天下午我没下去。就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他画了一整个下午的墙。
他在画那些花的影子。
我趴在窗台上看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