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繁开始画人的那天,是七月第一周的星期四。
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早。我还在给门口的薄荷浇水,他已经从巷口转过来了。灰蓝色旧衬衫换回了自己的白T恤,干干净净的,衣摆扎进牛仔裤里。手里除了速写本还多了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今天这么早。"我直起身子。
"嗯。"他走到石阶上坐下,把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铅笔,是一小盒炭条——六根,用纸卷着,深黑色的,看着就很软,一碰就会在手上留下痕迹的那种。
他抽出一根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那面墙。
"今天还画墙?"
"今天画别的。"他看了我一眼,"你奶奶在吗?"
"在后面。"我往店里偏了偏头,"整理花材。要叫她?"
"不用。等她出来的时候,我自然就看得到了。"
他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缓的,像在等什么。我也不着急了,端着水壶继续浇薄荷。水珠落在叶子上弹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奶奶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她端着一盘修剪好的茉莉枝条,走到门口蹲下来,把枝条一根一根插进一个空花盆的土里——是扦插,夏天做这个容易活。她蹲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把土压实,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顾繁的炭条动了。
我假装浇第二遍薄荷,眼睛往他那边瞟。他低着头,画得很快,比画墙的时候快多了。炭条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粗颗粒的,不像铅笔那样细碎。
他画了大概十分钟,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又低头画。再抬头看一次,又画。
我实在好奇,放下水壶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本子斜过来一点,让我能看到。
纸上是两只手。
炭条的笔触粗粗的,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和铅笔的精致完全不同。那两只手微微交握着,一个手指按在土面上,另一个正在往下压土。指节处的褶皱、指甲边缘浅浅的泥痕、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青色血管——全都被画下来了。
"你画的是奶奶?"
"手。"他说,"人太难画了。先画手。"
他说话的时候笔没停,又添了几笔在手指关节那里。炭条在纸面抹开了一点灰色,像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你怎么知道奶奶出来?"
"听到了。她走路很慢,但稳。"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奶奶还在那里,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在看她。"她搬花盆的时候,腰会先弯下去,再去够盆沿——那种习惯,一看就是搬了四十年的。"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我每天和奶奶待在一起,从来不知道她搬花盆的时候腰会先弯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奶奶把扦插的活做完,端着花盆站起来,转身回店里去了。全程她都没有朝我们这边看过。
顾繁把炭条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蹭了一道浅浅的黑。他没发觉。
"画完了?"我问。
"人动了,画不了了。"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两只手已经基本成形,但线条在手腕往上的地方断了,像是画到一半,人就走了。
"为什么不画完?"
"画完了就不是她了。"他想了想,"那两只手在做事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继续画下去,画出来的是'我记得她在做事',不是'她正在做事'。"
我听不太懂,但点了点头。那些话我后来慢慢琢磨,琢磨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没再画人。换了铅笔,继续画墙。但他时不时会抬头看花店里面——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奶奶在柜台后面整理花束,或者我在店里走来走去地换水。
我感觉到他在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盯着看,是他抬一下头,视线在某个方向停几秒,然后收回去。像在收集什么。
第三天,他开始画我了。
那天下午我蹲在门口给一盆快要晒蔫的绣球换盆。绣球的叶子太密了,我得把底下那些黄的、蔫的摘掉一些,手伸进叶子丛里,一根一根地找。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我用肩膀蹭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顾繁说:"别动。"
我停住了。"什么?"
"就这个姿势。"他低着头,炭条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你刚用肩膀蹭汗的时候,脖子的线条……你保持一下。"
"……保持多久?"
"两分钟。"
我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一只手伸在绣球叶子里面,脖子微微往左偏,要动不能动的,酸得要命。"……你快点。"
"在快了。"
我偷偷偏了一下眼珠看他——他低着头,很专注。跟画奶奶的手的时候一样,炭条在纸上沙沙响,粗粗的线条铺开,像在给什么东西打地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了。"他说。
我"呼"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脖子僵得转不动,我揉了揉后颈:"画成什么样了?给我看看。"
他走过来,把本子递给我。
纸上是一个蹲着的背影,微微侧着脸,肩胛骨在T恤下面鼓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脖子往左偏的那道线条画得尤其清楚,连脖子上因为出汗而微微反光的那一点都画出来了——不过是用炭条的灰色来表现,薄薄的一层,像蒙着雾。
我看了很久。"这是我?"
"嗯。"
"……我怎么感觉我不长这样。"
"你长这样。你蹲着的时候,后背的线条是这样的。"他用手在纸上虚虚地描了一下,"从肩胛骨到腰,有一个弧度。你站着的时候看不出来,蹲着的时候才有。"
我又看了两眼,把本子还给他。"你画得比我本人好看。"
"没有。"他接过本子,"本人更好看。"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石阶坐下,继续翻他的画。我坐在地上看着他,耳朵烫了一下。可能不是他的问题,是太阳太大了。
那天傍晚收店的时候,顾繁还没走。他坐在石阶上,画完了一张又一张,手里的炭条换了好几根。
我关了店门,走过去。"你今天是不是画了一整天?"
"嗯。"
"不累?"
"累。"他把最后一张画收起来,"但停不下来。"
"为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他的脸一半被染成暖黄色,一半在阴影里。那个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因为你们这个店……在动。人和花都在动。我怕一停下来,就错过什么。"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远了。我站在石阶旁边,看着他刚才坐过的地方——石头上还留着一点余温。我弯腰摸了摸那块石头,凉下来了。
接下来那几天,顾繁几乎什么都在画。
画奶奶给花浇水——水壶倾斜的角度,水流从壶嘴落下来在土面上溅开的那一瞬间。画我整理干花穗子——手指把干花一根一根对齐,收拢,扎起来。画门口那只偶尔来蹭阴凉的橘猫——它趴在蔷薇墙根底下睡觉,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画花店里的所有"活物"。
他画人还是不画脸。要么是手,要么是背影,要么是低着头的侧脸。有时候他画完一张,会盯着看很久,然后翻页,重画。
第四天的中午,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了:"你为什么不画脸?"
他正在画我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样子。听见这个问题,笔停了。
"因为脸太难了。"他说。
"你的意思是手比脸容易?"
"不是容易的问题。"他想了想,"脸会骗人。你笑着的时候不一定开心,发呆的时候心里可能在想很多事。脸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但手不是。"
他把本子递过来让我看。我趴在柜台上的背影,手臂交叠在面前,头发散在胳膊上。看不见表情,但那个姿势懒懒的、松松的,一看就是完全放松了的状态。
"画脸的话,我画出来的是'你以为你是那样的'。"顾繁说,"画背影和手,我画出来的是你'本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说得太认真了,让人不好意思打岔。
"那你画过别人的脸吗?"我问。
"画过。画坏了。"
"画坏了?"
"画出来不对。不是我看见的那张脸,是我想象的那张脸。"他把炭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所以现在只画手和背影。这些骗不了人。"
那天下午他又画了很长时间。我趴在柜台上假装睡觉,其实没睡着。隔着垂下来的头发,我偷偷看着他。他低头画画的样子很安静,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差不多——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了。
第七天的时候,他开始画脸了。
是我的脸。
那天我在给门口的花换水,蹲在一排桶前面,把新鲜的雏菊一把一把从水桶里捞出来,抖一抖水,放进新的桶里。顾繁坐在对面的石阶上,炭条在纸上来来回回地动。我已经习惯他画我了,就没管。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
"画完了。"他说。
我有点紧张。回头看我背影画习惯了,突然画了脸,我不知道他会画成什么样。
他递过本子。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汗,差点滑了。
画里是我侧着脸,低头看花。不是完整的正面,是从左边偏侧的角度——额头垂下来的几缕头发、鼻尖的弧度、嘴角微微抿着的线条、下巴,还有脖子上那根细细的筋。光线从右边来,所以左半边脸有一层淡淡的阴影。
画很细,炭条在脸部用得很轻,几乎没有用力,像怕惊动了什么。但那一笔一笔凑起来,那明明就是我的脸。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快一分钟。
"……这是你第一次画脸?"我问。
"第一次画成。"他说,"以前画别人的脸总是不对。你的——"他顿了一下,"你的脸好像不会骗人。你低头看花的时候,就是'正在看花'。不用猜你在想什么,看着就知道了。"
我又看了两秒,把本子还给他。"你留着。"
"你不要?"
"你画得好,你留着。"我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不好意思看。"
他笑了一下。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顾繁画的我。侧脸,低头看花。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额头、鼻尖、下巴。手指碰到的地方都是真实的、温热的、属于我的。可那张画里的我,好像比我本人更像"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闷的,我的声音也闷闷的:"……这怎么办。"
第二天我去花店的时候,奶奶正在门口给那面蔷薇墙浇水。她看见我来了,随口说了一句:"那个画画的今天来得早。"
"几点?"
"你还没起就来了。坐到现在两个小时了。"
我往对面看了一眼,顾繁果然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的不是炭条,是一支很细的铅笔,像在画什么很精细的东西。
我走过去。"今天画什么?"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
他把本子转过来。
那一页画的不是花,不是墙,不是我的手或背影。
是奶奶。完整的、正面的、有脸的。她坐在花店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看向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表情很安静,很松。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顾繁说,"她坐在这儿喝茶,坐了大概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看着对面。"
"你画了奶奶的脸?"
"嗯。"他把铅笔放下,"这张我画了两次。第一次画坏了,重画的。"
我蹲下来凑近看。画里的奶奶和平时不太一样——还是那个人,但画里她的表情是"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表情。松弛的、不需要对任何人做什么的、就只是她自己的样子。
"你怎么让她坐着的?"
"我没让她坐。"顾繁说,"她自己坐下的。我猜她不知道我在画她,不然表情就不一样了。"
我回头看花店门口。奶奶正站在那里收拾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把椅子搬回店里去。她背对着我们,动作慢悠悠的,像个普通的老太太在过一个普通的早晨。
可顾繁画里的她,一点都不普通。
"这张你能留给我吗?"我问。
顾繁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谢谢。"
"不客气。"
那天一整天我都没把那张画从口袋里拿出来。但我走路的时候会摸到它,折起来的纸在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边角,硌着大腿外侧。
晚上回家以后,我把那张画展开,用透明胶带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
画里的奶奶看着远处,眼睛眯着,嘴角微微弯着。旁边就是窗户,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纸微微鼓起来又贴回去,像在呼吸。
我看了那张画很久。
然后我想起顾繁说过的话——"脸会骗人,手不会。"可奶奶那张脸没有骗人。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没有在"表演"什么,就是她本身。
大概顾繁也发现了。
所以这张画,他画成了。
后来我问他:"你画奶奶那张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说:"我在想,一个人要活多久,才能活成那样。"
"活成哪样?"
"什么都不做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安心。"
我没接话。但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七月过了一半,顾繁的速写本已经换到第三本了。前面两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纸页之间夹着橡皮屑和炭粉。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坐在石阶上翻旧画,翻一页停一停,像在复习。
我不知道他在复习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看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
开始画人以后,他看花店的方式也不一样了。以前他只盯着那面墙,现在他的视线会跟着奶奶的手走,会在我蹲下来找花的时候停一下,会在橘猫伸懒腰的时候眯起眼睛。
有一次他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天。
"怎么了?"我问。
他指了指花店招牌下面挂的那个风铃。风铃是贝壳做的,灰白色的,风来的时候会叮叮响。"今天风从南边来。"
"你怎么知道?"
"风铃响的方向不一样。南边来的风和北边来的风,吹得它晃的角度不一样。"
我抬头看那个风铃。它正在慢慢转着,贝壳互相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我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落回顾繁身上。他低头继续画画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可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风铃转来转去,听着它一声一声地响。
"南边。"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七月的风从南边来。
之前我没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