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那封信,是她走前最后一晚写的。
不是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写的。是坐在地板上写的。
宿舍里已经空了大半。书架上只剩几本她带不走的书——太重了,行李箱装不下。《小王子》是其中一本。她把它抽出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上摊着那张纸。
笔是图书馆的签字笔,黑色,出水不太顺。她写了两行就要甩一下笔。
第一遍写了一半,撕了。
第二遍写了三行,停了。
她把笔搁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她以前总以为是云的形状。现在仔细看,其实像一只鸟。翅膀张开的,头朝右边。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从头写。
写到"你追了两步就停"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不是病。是那种——你终于要把憋了三年的话写出来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崩溃的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停下来,把纸翻到背面,摸了摸那道划痕。
没撕。
她继续写。
写到"我累了"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了最长的一次。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出一个小圆点。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宿舍,坐在那张沙发上,手足无措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他变了。
想起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时候她心软了一秒。
想起他给她煮的那碗面。第四天,溏心蛋,葱花切得均匀。她吃完了。她想说"好吃",但最后说的是"你学了几天"。
她从来不会好好表达。
他从来不会好好听。
两个笨蛋。
她把"我累了"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纸都要被划破了。
写到结尾那句"你追几步"的时候,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明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的笑。
她把信折好,塞进《小王子》最后一页。
然后她合上书,放在书架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云隐镇的夜,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山腰上的雾在动,像在呼吸。
她把手撑在窗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比右手抖得厉害。她握了握拳,松开,又握。手指不太听话了,像有东西在往回拽。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不是那种"还有三个月"的不多。是"还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写字"的时间不多了。
她想在被抬上轮椅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走,是做完。
写信,也是做完。
她不是要他来救她。
她是要他知道——她曾经那么用力地等过他。
她关了灯。
黑暗里,她坐在地板上,把那本《小王子》抱在怀里。书很薄,很轻。她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摸了摸那片叶子。
干了。脆了。一碰就碎。
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