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沉闷的喘息。
林惊鹿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排暗红色的丝绒座椅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煤烟气息。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将车厢内的一切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副本:午夜列车】
【当前状态:存活】
【痛觉同步率:80%】
“醒了?”
身边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谢危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张从座位缝隙里摸出来的泛黄车票。他身上的冲锋衣已经换成了这具身体自带的行头——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看看这个。”他将车票递到林惊鹿面前。
林惊鹿接过车票。
车票是硬纸质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印着一行字:
【始发站:现世】
【终点站:忘川】
【乘客姓名:林惊鹿 & 谢危】
【乘车须知:本列车不售返程票。若听到敲门声,请勿应答。若看到窗外有人招手,请勿对视。】
“不售返程票。”林惊鹿念出这几个字,眉头微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能在列车到达终点前找到生路,就会真的变成‘忘川’里的鬼魂。”
“别这么悲观嘛。”谢危耸耸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车厢,“至少这次不用扮演什么新娘屠夫了。虽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虽然这车厢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确实过分。
这是一列老式的绿皮火车,按理说应该有乘务员、有乘客、有嘈杂的人声。但现在,整节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咔哒。”
一声轻响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那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惊鹿和谢危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正从连接处走进来。她戴着一顶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的步伐很僵硬,像是关节生锈的木偶,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乘务员。
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两位旅客,”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需要热水吗?”
林惊鹿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保温桶。
桶身是那种老式的铝制保温桶,上面印着红色的“双喜”字样。但此刻,那红色的喜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不需要。”谢危开口了,语气平淡,“我们赶时间。”
乘务员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过了足足五秒,她才缓缓转身,迈着同样的僵硬步伐,走向了下一节车厢。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连接处的铁门后,林惊鹿才松了一口气。
“你注意到她的脚了吗?”她低声问。
谢危点点头:“没穿鞋。”
刚才乘务员转身的时候,裙摆下露出了一双赤裸的脚。那双脚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脚后跟上还沾着泥土和水渍——就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一样。
“而且,”林惊鹿补充道,“她没有影子。”
刚才灯光闪烁的时候,她特意观察过。乘务员走过的位置,地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是活人。”谢危下了结论。
就在这时,手环震动了一下。
【任务更新:找到列车长,获取“通关车票”。】
【提示:列车长不在车头,也不在车尾。他在你们“心里”。】
“在心里?”谢危挑了挑眉,“这提示倒是挺文艺。”
林惊鹿却陷入了沉思。
“心里……”她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泛黄的车票上,“乘客姓名:林惊鹿 & 谢危。”
“谢危,你有没有觉得,这张车票上的名字,字体不太一样?”
谢危凑过来看了一眼。
果然。
“林惊鹿”三个字是用黑色的墨水写的,工整而清晰。
而“谢危”两个字,却是用红色的墨水写的,笔迹潦草而狂乱,像是有人在极度痛苦或疯狂的状态下写上去的。
而且,那个“危”字的最后一笔,被重重地划了一道,几乎要把纸张划破。
“看来,”谢危摸了摸下巴,“这位‘列车长’对我很有意见啊。”
“不,”林惊鹿摇头,“不是对你有意见。是对‘谢危’这个名字有意见。”
她想起在上一关副本结束时,系统显示的真实身份那一栏,被一团黑色的乱码覆盖。
“也许,”她说,“在这个副本里,‘谢危’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诅咒。”
话音未落,车厢里的灯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呜——”
一声凄厉的汽笛声从车头传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哀嚎。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他们身后的车门上响起。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轻轻叩击。
但问题是——
他们身后是车窗。
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根本没有站台,也没有人。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
林惊鹿感觉到身边的谢危身体微微紧绷。
“别看窗外。”她低声提醒。
“我知道。”谢危的声音有些沉,“但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叫我。”他说,“叫我‘阿危’。”
林惊鹿的心猛地一跳。
她从未听任何人叫过谢危这个名字。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男人总是带着一种疏离感,像是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但现在,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迷茫。
“别答应。”她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不管是谁,都别答应。”
谢危低下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却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
“好。”他轻声说,“我不答应。”
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伴随着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隔着玻璃,模糊而飘渺:
“阿危……开门啊……”
“我是妈妈啊……”
“妈妈来接你了……”
谢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那扇车窗,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别听!”林惊鹿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谢危!看着我!”
谢危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只是……有点吵。”
林惊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噪音。
这是这个副本对他的“攻击”。
它在试图唤醒他内心深处最痛苦的记忆,试图让他崩溃,让他失控。
而她能做的,就是成为他在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我们走。”她说,“去找列车长。”
谢危点点头,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车窗,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不管你是谁,”他对着窗外低声说,“都不配叫我的名字。”
说完,他拉着林惊鹿的手,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身后,敲门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当他们推开连接处的铁门时,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两节车厢之间的过道狭窄而摇晃,脚下的铁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而在过道的尽头,一扇紧闭的车门上,挂着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三个字:
【列车长室】
林惊鹿和谢危对视一眼。
“准备好了吗?”她问。
谢危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也没有了刚才的脆弱迷茫。
只有一种属于“送葬人”的、绝对的自信。
“随时。”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把手冰冷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力一拧。
“咔哒。”
门开了。
门后,不是列车长室。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雪原。
雪原中央,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正在堆雪人。
听到开门声,小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的皮肤。
就像上一关副本里,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一样。
“哥哥,”小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而甜美,“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谢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无脸的小女孩,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林惊鹿感觉到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谢危?”她轻声唤道。
他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白色的雪原,和小女孩那张恐怖的脸。
“第三十八次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这一次……还是这样吗?”
林惊鹿的心沉了下去。
她意识到,这个副本的真正BOSS,不是列车长,也不是那个无脸的小女孩。
而是谢危自己。
是他内心深处,那段被反复抹去、却又反复重现的痛苦记忆。
而她,必须帮他找回那段记忆。
哪怕那段记忆,会让他痛不欲生。
“谢危,”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
“不管那是谁,不管那是什么。”
“我在这里。”
“我是林惊鹿。”
“你的搭档。”
“你的……共死者。”
谢危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痛苦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是啊,”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是林惊鹿。”
“我怎么把你忘了呢。”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白色的雪原和无脸的小女孩。
“来吧,”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让我们结束这一切。”
手环上的红光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玩家情绪波动异常!】
【副本核心剧情即将触发!】
【请玩家做好准备!】
风雪骤起。
白色的雪原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
而无脸的小女孩,也在这血色的风雪中,缓缓咧开了嘴。
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