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氏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红色字迹还没有被清理。
“沈柏川,欠债还命。”
八个字写在白墙上,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警方封锁了整层楼。
刑侦支队副队长周沉站在办公室中央,眉头拧得很紧。他四十二岁,头发剪得很短,眼神锐利,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沈少爷被带走的时间是昨晚二十一点十七分到二十一点十九分之间。”
技术科的人把平板递给他。
“监控被干扰过,只有两分钟空白。电梯停运,消防系统同时报警,备用电源启动后,顶层走廊画面恢复正常。对方很专业。”
周沉接过平板,翻到沈砚办公室门口的画面。
画面里,沈砚走进办公室时,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面对即将发生的危险,连一点迟疑都没有。
周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个人,不像被绑架。”
旁边的小警员愣住。
“周队,您是说……”
“我是说,他太安静了。”周沉把平板放下,“普通富家子弟遇到这种事,要么提前取消行程,要么带保镖。他一个人留在顶层,手机没有报警键,保镖不在同一层,安保升级时间还刚好被对方掌握。”
小警员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沈少爷和绑匪有关?”
周沉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
山城清晨的雾气很重,江面像一块灰蓝色的玻璃。
“先查沈家十五年前的旧账。”
小警员脸色一变。
“十五年前?那不就是沈柏川刚起家的时候?”
周沉把烟放进烟盒。
“能让绑匪把‘欠债还命’写到沈氏大厦顶层的人,不会只为了钱。”
——
沈家老宅。
沈柏川一夜未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
程叔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董事长,警方来了。”
沈柏川没有抬头。
“让他们查。”
程叔犹豫了一下。
“可是那件事……”
“查不到。”沈柏川声音很淡,“当年所有痕迹都处理过。陈枭如果真的活着,他不会只靠一封匿名信和一场绑架。”
程叔脸色更难看了。
“您的意思是,陈枭背后还有人?”
沈柏川终于抬眼。
“陈枭只是一把刀。”
书房门被推开。
沈家大房的人走了进来。
沈砚的大伯,沈柏远。
沈柏远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沈氏集团现任副董事长,也是董事会里最支持沈柏川的人。
“柏川,外面都传开了。”沈柏远把手机放在桌上,“沈氏股价开盘跌了四个点。董事会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有人提出,在你儿子被绑架期间,由我暂代董事长职务。”
沈柏川冷冷看他。
“你来得倒快。”
沈柏远脸上没有愧色。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沈砚是沈氏唯一的继承人,他现在失踪,你不能让集团跟着乱。我暂代,是为了稳定局面。”
程叔忍不住开口:“大少爷,少爷刚被绑架,您不是应该先关心他的安危吗?”
沈柏远皱眉。
“我当然关心。但沈氏不是慈善机构。如果沈柏川因为私事影响集团决策,股东不会答应。”
沈柏川缓缓站起身。
“沈氏是我一手建起来的。”
“现在沈氏是上市公司的沈氏。”沈柏远语气平静,“不是你一个人的。”
两人对视。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就在这时,沈柏远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屏幕上是一条匿名短信。
【沈副董,十五年前的账,该一起算了。】
沈柏远手指一僵。
沈柏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
“谁发的?”
沈柏远迅速锁屏。
“垃圾短信。”
“给我。”
“柏川,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沈柏川盯着他。
“你也收到威胁了?”
沈柏远沉默了两秒。
“没有。”
程叔看向沈柏川。
沈柏川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说:“告诉董事会,会议照常开。在我儿子回来之前,沈氏不会换人。”
沈柏远脸色阴沉地离开。
他刚走出书房,又收到第二条短信。
【今晚十二点,旧码头。一个人来。】
这一次,沈柏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
城郊安全屋。
沈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报纸。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落进来,在他脸上切出冷淡的明暗。
沈氏安保负责人林峥站在门口。
“少爷,陈枭还在跑。”
沈砚翻过一页报纸。
“路线呢?”
“他昨晚从码头离开后,换了三次车。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南旧工业区附近。我们的人跟丢了。”
沈砚没有意外。
“不是跟丢了,是有人接应他。”
林峥皱眉。
“您是说,陈枭背后还有组织?”
“陈枭如果真有本事调动沈氏大厦安保权限,就不会在船厂被我一句话逼走。”沈砚放下报纸,“他昨晚的反应太快了。他知道警方会来,也知道码头方向有缺口。那不是逃生,是有人给他留了路。”
林峥脸色沉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砚看向窗外。
“继续跟。”
“可是已经跟丢了。”
“他会自己出现。”
林峥不解。
沈砚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界面。
界面上有四个红点。
其中一个已经熄灭。
剩下三个还在缓慢移动。
“陈枭只是第一枚棋子。”沈砚说,“他负责绑架我,制造恐慌,逼沈氏股价下跌。接下来,会有人借机吞并沈氏股权。”
林峥脸色变了。
“董事会?”
沈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红点上。
那个红点停在沈氏大厦附近。
“查沈柏远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的行踪。”
林峥愣住。
“大老爷?”
沈砚语气平静。
“沈氏大厦安保权限不是外部黑客能拿到的。能拿到的人,要么是父亲,要么是我,要么是董事会成员。”
林峥倒吸一口冷气。
“您怀疑大老爷参与绑架?”
“我怀疑所有人。”
林峥沉默。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父亲不会允许外人进入沈氏系统。程叔年纪大了,不懂技术。董事会里,沈柏远最懂集团内部架构,也最清楚安保升级时间。”
“可是大老爷没有理由绑架您。”
“他有理由。”沈砚说,“沈氏股价下跌,董事会恐慌,父亲被迫交权。我失踪,他暂代董事长。等局势稳定,他再把我‘救回来’,就是沈氏的功臣。”
林峥听得后背发凉。
“那我们现在报警?”
“不。”
“为什么?”
沈砚转身看他。
“因为警方一旦介入,沈柏远会立刻收手。陈枭会被灭口,线索会断,沈柏远最多被怀疑,最后不了了之。”
林峥明白了。
“您要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沈砚淡淡道:“人只有在以为自己赢的时候,才会犯错。”
林峥点头。
“那少爷您呢?外面都在传您被绑架,沈氏股价还在跌。”
沈砚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黑色钢笔。
“传我被绑架。”
林峥一愣。
“少爷?”
沈砚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失踪。】
“让所有人以为我还在陈枭手里。”
林峥彻底明白。
“您要借自己的失踪,逼沈柏远动手。”
沈砚没有否认。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沈柏远如果只是想暂代董事长,昨晚就不会收到匿名短信。有人想让他慌。”
林峥问:“谁?”
沈砚看向窗外远处的江面。
“另一个欠债的人。”
林峥心头一震。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落在桌面上。
“沈家欠的命,不止一条。”
——
下午三点,沈氏集团紧急董事会召开。
会议没有对外公开。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沈氏股价继续下跌。
财经新闻滚动播报:
【沈氏集团继承人沈砚疑似遭绑架,集团内部出现权力真空。】
【沈柏川拒绝交权,董事会分歧加剧。】
【知情人士称,沈氏十五年前曾卷入一桩旧案。】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柏川看着电视,脸色阴沉。
程叔低声说:“董事长,舆论失控了。”
“不是失控。”沈柏川说,“是有人在推。”
程叔脸色一变。
“您是说,绑匪故意放消息?”
“绑匪没有这个能力。”沈柏川站起身,“能在警方封锁消息前把新闻放出去,说明对方在沈氏内部有媒体资源。”
程叔迟疑道:“大老爷?”
沈柏川没有回答。
他拿起外套。
“备车。”
“您去哪?”
“见一个人。”
程叔立刻明白。
“周沉?”
沈柏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十五年前的事,我本来以为埋干净了。”
程叔低声说:“董事长,如果周沉查出来……”
“查出来也比被外人牵着走好。”沈柏川声音冷硬,“沈家欠的债,该还就还。但不是还给他们。”
程叔怔住。
沈柏川看着门外阴沉的天。
“是还给真相。”
——
刑侦支队。
周沉刚结束一场案情分析会。
会议室里贴满了照片。
沈砚。
沈柏川。
陈枭。
沈氏集团股权分布图。
十五年前破产案资料。
小警员推门进来。
“周队,沈柏川来了。”
周沉抬头。
“一个人?”
“带了管家。”
周沉把烟盒合上。
“让他进来。”
沈柏川走进会议室时,脸色很差。
他看见墙上的照片,眼神微微一顿。
周沉没有寒暄。
“沈董事长,你是来提供线索,还是来试探警方掌握了多少?”
沈柏川看着他。
“都有。”
周沉笑了。
“那你先说。”
沈柏川坐下。
“十五年前,我确实借过一笔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小警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周沉靠在椅背上。
“谁的钱?”
“陈枭的哥哥,陈烈。”
周沉眼神微动。
“陈烈不是死于意外?”
“官方结论是意外。”沈柏川声音很低,“但我知道,他是被我逼死的。”
周沉盯着他。
“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借过钱,也承认陈烈因为那笔钱破产。”沈柏川说,“但他不是自杀。”
周沉皱眉。
“什么意思?”
沈柏川闭上眼。
“他死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有人拿他家人的命威胁他,逼他把所有钱投进我的公司。等我公司起死回生,那些人又逼他把股权交出去。”
周沉坐直身体。
“那些人是谁?”
沈柏川睁开眼。
“我不知道。”
周沉冷笑。
“沈董事长,你现在说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
“我确实不知道。”沈柏川说,“但陈烈死前给我发过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我一直没有打开。”
周沉眼神一凝。
“为什么?”
沈柏川沉默片刻。
“因为我害怕。”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沉第一次从这个掌控沈氏几十年的男人脸上,看见真实的恐惧。
“我怕打开之后,沈氏就不属于我了。”沈柏川说,“我怕我知道真相之后,必须还债。”
周沉问:“文件在哪?”
沈柏川看向程叔。
程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旧U盘。
“十五年来,这个U盘一直锁在保险柜里。”
周沉接过U盘。
“你确定里面没有病毒?”
沈柏川说:“你可以查。”
周沉把U盘交给技术科。
半小时后,技术科的人脸色古怪地走出来。
“周队,文件能打开。”
“里面是什么?”
技术科人员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沈柏川,你欠的不是钱,是命。】
周沉皱眉。
“就这个?”
技术科人员点头。
“不过文件最后修改时间不是十五年前。”
周沉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技术科人员咽了一下口水。
“昨晚二十一点十六分。”
会议室瞬间安静。
沈柏川脸色彻底变了。
周沉看向他。
“沈董事长,这份文件昨晚被人动过。”
沈柏川声音低哑。
“不可能。保险柜只有我和程叔有钥匙。”
周沉慢慢说:“也就是说,要么有人复制了钥匙,要么有人根本没动保险柜,而是提前把文件放进了系统。”
沈柏川怔住。
周沉盯着他。
“沈董事长,你确定这个U盘十五年来没人碰过?”
沈柏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沈砚曾经问他。
“父亲,保险柜里的旧U盘,还在吗?”
当时沈柏川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十五年来最不敢碰的秘密里。
周沉站起身。
“沈董事长,你暂时不能离开。”
沈柏川抬头。
“我儿子还在绑匪手里。”
周沉看着他。
“也许,你该先担心你自己。”
——
同一时间。
安全屋里,沈砚正在看沈氏股价曲线。
林峥推门进来。
“少爷,沈柏远去见陈枭了。”
沈砚没有抬头。
“一个人?”
“一个人。我们的人远远跟着,没有暴露。”
沈砚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什么时候收到短信的?”
“昨晚十一点。”
“地点呢?”
“城南旧码头。”
沈砚终于抬眼。
“旧码头。”
林峥问:“有问题?”
“陈枭昨晚从旧码头离开。”沈砚说,“沈柏远今晚再去,不是去见人,是去灭口。”
林峥脸色一变。
“那我们跟不跟?”
沈砚站起身。
“跟。”
“要阻止吗?”
沈砚走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