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巢：当小太阳也要去追自己的光

一

6月25日，深圳，早上七点半。

徐必妍站在江颜那间大平层的阳台上，端着一杯热牛奶，看着远处的深圳湾。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半个月了。从钎城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待在江颜这里。不是因为没地方去——DYG基地有她的宿舍，但她不想回去。基地太大了，训练室里钎城的椅子空着，食堂里那个位置也空着。她坐不住。江颜这里好，虽然也大，但至少只有两个人，安静得刚好。

“你牛奶凉了。”

江颜从屋里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丸子，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她走到阳台栏杆旁边，把其中一杯递到徐必妍面前。徐必妍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牛奶凉了？”

“你端了快十分钟了。一口没喝。”

徐必妍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果然凉了。她把杯子放到栏杆上，接过江颜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苦。”

“你加糖了吗？”

“忘了。”

江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她手心里。徐必妍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拆开包装丢进咖啡里。她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栏杆上，偏头看着江颜。江颜正看着远处的海面，侧脸被早晨的光照得很清楚。她忽然想起来——这半个月里，江颜每天早上都会煮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桌上等她起来。她从来没说过，但徐必妍知道，那个习惯是从她住进来那天开始的。

“颜子。”

“嗯。”

“我后天要走了。”

江颜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她偏过头看着徐必妍，目光很平静：“去哪儿？

“北京。iVL集训选拔。七月初开始。”

“差点忘了”江颜喝了一口咖啡，“你之前说过。”

“嗯。但我没跟你说具体哪天走。”

“现在说了。”

徐必妍看着她那张淡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她本来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觉得太肉麻。想说“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但觉得太像老妈子。想说“你别老加班到半夜”，但觉得江颜肯定不会听。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你这几天有没有空？”

“干嘛？”

“我想跟你多待几天。就我们俩。”

江颜把咖啡杯放到栏杆上，偏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徐必妍很熟悉的东西——江颜在认真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就会这样，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徐必妍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明天我有会。”江颜开口了，“下午三点结束。之后没事。”

“那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你来我办公室干嘛？”

“不干嘛。就找你。等你下班。”

江颜看了她两秒：“行。”

二

6月26日，下午三点，DYG基地五楼。

徐必妍准时出现在江颜办公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袖，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平时软了一些。她推开门的时候，江颜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抽屉里。

“你来了。”

“嗯。你忙完了？”

“完了。”江颜站起来拿起包，“走吧。”

“去哪儿？”

“你跟着我就行。”

江颜带她去了深圳湾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老板娘看到江颜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江小姐！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江颜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徐必妍跟着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墙上贴着泛黄的港片海报，桌上铺着格子桌布，空气里飘着菠萝油的香味。这个地方跟江颜平时去的高档餐厅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徐必妍问。

“以前刚来深圳的时候常来。那时候没钱。这家店便宜，又好吃。”

徐必妍看着江颜翻开菜单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十八岁从南昌来深圳、一个人找写字楼、一个人签合同、一个人吃茶餐厅的江颜。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她低头看菜单，点了一份菠萝油和一杯冻柠茶。

“你点这么少？”

“我下午吃过东西了。”

江颜看了她一眼，又加了一份西多士和一份咖喱鱼蛋。徐必妍想说“我吃不下”，但看到江颜已经把菜单合上递给了老板娘，就把话咽了回去。两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格一格的。徐必妍低头咬了一口菠萝油，酥皮碎了一盘子。江颜看着她那个吃相，嘴角弯了一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你后天几点走？”

“早上九点的飞机。”

“东西收拾好了？”

“还没。”

“那你今天回去收拾。”

“不急。”

江颜看着她：“徐必妍。”

“嗯。”

“你舍不得走就直说。”

徐必妍嚼菠萝油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抬头看着江颜。江颜的表情很平，目光很直接。徐必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酥皮碎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是有一点。”

“一点？”

“好吧。不止一点。”她把叉子放下，“我在这住了半个月。每天早上起来你都在。晚上回来你也在。我训练完回来你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就问‘饿不饿’。我习惯了。”

江颜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你以前一个人住宿舍也过了好几年。”

“那不一样。那时候没有你。”

江颜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她偏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说话。徐必妍看着她，忽然觉得——江颜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很淡定，其实她比谁都在意。只是她不会说。就像每天早上那杯咖啡，就像那颗放在她手心里的糖，就像带她来这家藏在小巷子里的茶餐厅。

“颜子。”

“嗯。”

“我集训选拔要是过了——九月份可能还要去北京。”

“我知道。”

“那你要是有空——来看我比赛。”

江颜偏头看着她：“我什么时候没看过你比赛？”

“我说的是现场。不是视频。不是直播。”

江颜没有接话。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翻了一下日程表，然后锁了屏。徐必妍看到了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三

晚上，两个人回了大平层。

徐必妍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训练用的设备、她那只守夜人玩偶、还有一包零食。她把东西塞进箱子的时候，江颜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回邮件。

“你明天还上班？”徐必妍从房间里探出头问。

“上。”

“那你早点睡。”

“你先收拾你的。”

徐必妍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然后走到客厅，在江颜旁边坐下来。江颜还在打字，屏幕上是一封很长的邮件。徐必妍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她。江颜打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徐必妍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颜子。”

“嗯。”

“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空？”

江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打字：“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你以前一个人住是因为没办法。现在有我住过了，再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江颜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着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徐必妍注意到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搬去基地住。或者换个小的房子。或者养只猫。或者——”徐必妍顿了一下，“给我留一把钥匙。我集训完了回来还住这儿。”

江颜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徐必妍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江颜最后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打字：“钥匙一直在门口鞋柜的抽屉里。没动过。”

徐必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靠过去，把下巴搁在江颜肩膀上，看着她的电脑屏幕。江颜被她压得偏了一下头，但没有推开她。

“颜子。”

“嗯。”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

“你管好你自己。”

“我会想你的。”

“知道了。”

“你也要想我。”

江颜的手指终于停下来了。她偏过头，近距离看着徐必妍那张搁在她肩膀上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江颜能看到徐必妍睫毛上沾的一点点灰。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徐必妍的刘海拨了一下。

“你头发乱了。”

“你还没说。”

“说什么？”

“说你会想我。”

江颜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屏幕。过了很久，久到徐必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煮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倒掉。”

徐必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脸埋进江颜的肩膀里，用力蹭了两下。江颜的肩膀被她蹭得歪了一下，但还是没推开她。

“你别倒掉。你留着。等我回来喝。”

“回来再说。”

四

6月27日，早上八点。

徐必妍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江颜站在玄关，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从容。

“东西都带了？”江颜问。

“带了。”

“身份证、手机、充电器？”

“带了。”

“训练设备？”

“带了。”

“守夜人玩偶？”

“在箱子里。”

江颜点了点头。她把咖啡杯放到鞋柜上，走到徐必妍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徐必妍手心里。徐必妍低头一看——是一颗糖。就是昨天那颗糖的牌子，橘子味的。

“路上吃。”

徐必妍攥着那颗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颜。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有点堵。最后她只是把糖塞进口袋里，然后往前一步，抱住了江颜。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膀上。江颜没有动。但她也没有推开。她抬起手，在徐必妍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该走了。误机了没人送你。”

“你送我吗？”

“我送你去机场。”

徐必妍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江颜那张平静的脸。然后她拎起行李箱，转身推开了门。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颜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玄关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在门口的地砖上。

“颜子。”

“嗯。”

“我走了。”

“嗯。到了给我发消息。”

徐必妍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江颜还站在门口。她朝徐必妍挥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像是不想让它看起来太郑重。但徐必妍看到了。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那颗糖，然后把糖掏出来拆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的。

五

下午两点，北京。

徐必妍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坐上了去训练基地的车。她打开手机，给江颜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在去基地的路上。”

江颜回得很快：“好。好好训练。”

“嗯。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好。”

“别不吃。”

“知道了。”

徐必妍把手机放到膝盖上，靠在车后座。窗外的北京街道从眼前掠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心里还残留着咖啡杯的余温。她想起江颜早上端给她的那杯咖啡。热的。加了糖的。她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在了茶几上。

她忽然想——也许江颜晚上回来的时候，会把那半杯咖啡倒掉。也许她会留着。也许她会像她说的那样——煮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倒掉。等她回来。

徐必妍把手机举起来，又打了一行字：“颜子。你那半杯咖啡——别倒。等我回来喝。”

江颜过了几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徐必妍把那个“好”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按在胸口，靠在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北京的天很蓝。她要去集训了。七月初选拔。然后是亚运。然后是世界杯。她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杯半凉的咖啡，一颗橘子味的糖，和一个站在门口冲她挥手的女人。

她睁开眼睛，打开微博，打了一行字：

“出发了。有人送。有人等。有人给我糖。集训加油。”

配图是那颗糖的包装纸，橘子味的。发完之后她锁了屏。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北京越来越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