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过后,长安城的风气为之一变。
《楚乔传》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东市茶肆中,说书先生已经将楚乔从女奴到将军的故事编成了连篇话本,每日开讲时座无虚席,来晚的只能站在门外踮脚听。西市空地上,女子习剑的队伍从最初的十几人扩充到了近百人,领头的是一位将门出身的寡妇,带着一帮官宦人家的女儿媳妇,每日晨起操练,风雨无阻。
更让朝堂侧目的是,竟有女子当真跑到北军大营门外,请求从军。
北军都尉赶也不是、收也不是,只好把这事写成奏折递进宫里。刘彻看完奏折,哭笑不得地递给月曦:“你看看,你那些话本闹的。女子要从军,朕还是头一回听说。”
月曦接过奏折扫了一眼,倒没有笑。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夫君,臣妾倒觉得,这事未必是坏事。”
“哦?”
“大汉北有匈奴、南有百越、西有羌人,年年征战,壮丁日减。若女子能习武、能从军——哪怕是做些后勤、医护、文书之类的事,也能替朝廷分担许多。”她顿了顿,看着刘彻的眼睛,“臣妾在灵泉空间里那些史书上读到过,后世有女子成建制从军,做得比男人还出色。”
刘彻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面上是惯常的沉思神色。
片刻后他开口:“朕可以下一道旨意,让各郡县酌情招募女子入军,先做医护和文书。若有特别出众的,可入北军受训。但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月曦弯起唇角,将奏折合上放回案头:“夫君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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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月曦去了东市。
她今日要做的事与女子从军无关,却与书坊的根基有关。月仙书坊对面的那间铺子空了月余,原是一家绸缎庄,因经营不善关了门。月曦托人打听过,铺面归少府所有,她让刘彻批了一道手谕,便顺顺当当地盘了下来。
这间铺子比月仙书坊略小,但位置极好,正对着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月曦踏入空荡荡的铺面环顾一圈,心中已经有了规划:一楼作大堂,摆书架和阅览的案几;二楼作书库,专门存放各郡县送来的地方志、太学调拨的经史典籍、以及书坊自行抄录的珍本孤本。三间书坊中,月仙和希望主卖,而这一间——只藏不卖。
匾额早已刻好,就靠在墙边,红绸覆面。月曦伸手揭开红绸一角,露出三个鎏金大字:念彻书坊。
东家落款处,刻着“刘彻”二字。
伯邑考从月仙书坊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书目。他站在念彻书坊门口看了一圈,点头道:“师尊,这间铺子比月仙宽敞,藏书正合适。只是人手不够——三间书坊加起来,抄手虽然已有四十余人,可每日出书八卷,还要兼顾抄录藏书、整理书目,实在忙不过来。”
月曦点头:“那就再招。这回不只招抄手,还要招几个懂典籍分类的,专门整理书库。另外——”
她从袖中取出六卷厚厚的书稿放在案上。伯邑考翻开一看,依次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完整全本(此前只出了前半部)、《香蜜沉沉烬如霜》、《有翡》、《锦衣之下》、《传闻中的陈芊芊》、《嘉南传》。
“六本新书稿,加上之前库存,够书坊撑到年底了。”月曦将书稿推到他面前,“从今日起,三间书坊每日出书八卷,品类错开。《有翡》和《锦衣之下》走江湖侠女路线,正好接上《楚乔传》的热度;《香蜜》和《三生三世》偏仙侠情缘;《传闻中的陈芊芊》轻松诙谐;《嘉南传》写的是女子掌家立业,也切合当下风气。”
伯邑考逐本翻过,心中默默排了排上架顺序,点头应下。
月曦又叮嘱了一句:“《嘉南传》那本,让白雪多抄几份。我瞧着长安城那些读了《楚乔传》的女子,会喜欢这本。”
伯邑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月曦又叫住他:“等等——你和白雪刚成婚,本该让你们歇几日。可书坊这边实在缺人,辛苦你们了。”
伯邑考回头,温润一笑:“师尊言重了。白雪说她在书坊待着比在长门宫还自在,昨日还念叨着要亲自抄《有翡》的第一卷。”
月曦忍不住笑了:“那就让她抄。她喜欢周翡那种性子,抄起来怕是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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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的告示当日便贴了出去。月仙书坊、希望书坊、念彻书坊三处门口各贴一张,条件写得清楚:识字端正,品行清白,抄书按件计酬,多劳多得,管两餐。若有懂典籍分类者,月钱翻倍。
告示贴出不到半日,月仙书坊门前便排起了队。队伍中有寒门书生,有识字的主妇,有替女儿谋出路的父亲,甚至还有几个从太学退学的年轻学子——他们读了《封神大战实录》后觉得做学问不如做实事实在。
白雪搬了张矮几坐在门口,一个一个地考。考的是默写一段《诗经》、辨认几种字体、以及写一百个不重复的汉字。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窄袖短襦,头发用那支白玉桃花簪绾着,坐在门口既像考官又像招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忙了一下午,招了十二人:八名抄手,四名典籍整理。其中有一对姐妹,姐姐能背《汉书》大半,妹妹写得一手极漂亮的隶书,白雪当场便定了两人负责念彻书坊二楼的藏书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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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雪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长门宫东厢。伯邑考已经备好了热汤和饭菜,见她进来便递上一盏温茶:“招了多少?”
“十二个。”白雪灌了一口茶,瘫在榻上,“累死我了。那对姐妹真厉害,姐姐背《汉书》比我背话本还熟。”
伯邑考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师尊今日送来的六本新书稿,我排了排上架顺序。头一本出《有翡》,接《楚乔传》的热度。”
白雪眼睛一亮:“周翡!我喜欢她!那把破雪刀——师兄你记得吗,我当时在空间里看那本书时就说,周翡这姑娘像我。”
伯邑考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像周翡”的自夸,只是把饭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完了我帮你一起抄,你负责抄,我负责校。”
白雪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问:“师兄,你说咱们在书坊办婚礼那天,师尊是不是想起她跟师公还没办过婚礼?”
伯邑考沉默了一息,轻声道:“师尊的事,师尊自己有数。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书坊经营好,让她少操一份心。”
白雪点了点头,埋头吃饭。窗外长门宫的桂花树在冬末的寒风中光秃秃的,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粒极小的新芽。她望着那几粒芽苞,忽然说:“师兄,等春天来了,桂花树发了新枝,咱们在树下摆一桌酒,请师尊和师公来坐坐。就咱们一家人。”
伯邑考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埋头吃饭的侧脸上,温柔得像檐下初融的冰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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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天幕上长安女子从军、北军都尉递奏折的画面让李世民微微坐直了身子。
“女子从军?”他看向长孙皇后,“这在朕的贞观朝都没出现过。灵犀夫人那本《楚乔传》引发的风气,比朕预想的还大。”
长孙皇后轻声道:“灵犀夫人对汉武帝说‘后世有女子成建制从军’。她说的‘后世’——就是萧瑜前世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里,女子不止能从军,还能做官、经商、做学问。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个时代打开一扇门。”
天幕播放到月曦盘下对面铺子、挂上“念彻书坊”匾额、东家落款“刘彻”的画面时,李世民抚掌笑道:“第三间书坊了。月仙主卖、希望主销、念彻主藏,三间书坊把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占了个严严实实。东家都是刘彻,实际管事的却全是她的人。汉武帝这是白得名声,灵犀夫人握着实权。”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上月曦从袖中取出六卷新书稿的画面,轻声道:“《有翡》《锦衣之下》《嘉南传》——都是写女子自立自强的话本。她选书的眼光,与楚乔热正好接得上。这个人的脑子里,仿佛装着一整座书库。”
天幕最后定格在长门宫东厢中白雪与伯邑考对坐吃饭、窗外桂花树冒出新芽的画面上。李世民合拢天幕,握住长孙皇后的手:“第三间书坊开了,六本新书稿下厂了,女子从军的折子递上来了。灵犀夫人的棋局越铺越大,可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长孙皇后轻声道:“只是不知,朝中那些主和派、那些盯着储位的人,会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把这盘棋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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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结束】
深夜,宣室殿。
月曦靠在榻上翻着伯邑考送来的新书排期表,长乐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弗陵趴在她膝边用一支旧毛笔在绢帛上画小人。刘彻批完奏折走过来,看见她手中的排期表,忽然想起一事。
“你今日盘下的那间念彻书坊,”他在她身边坐下,“朕还没去看过。明日带朕去看看?”
月曦抬眸看他,弯了弯唇角:“好。不过夫君得答应臣妾一件事。”
“什么?”
“去了不许嫌匾额上的字刻得不好。那是臣妾亲手写的。”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浮起一层笑意。他伸手将她连人带怀中的排期表一同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朕的灵犀夫人写的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
月曦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窗外长安城的灯火在冬末的寒夜里亮着,念彻书坊崭新的匾额在月色下安静等待天明。三间书坊、六本新书、十二名新招的抄手、近百名习武的女子、一道即将下发的女子从军诏——这座城里的人,正在她的棋局上一步一步落子。
而她的棋局,从来不只是为了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