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天光清朗。
三辆马车从建章宫侧门驶出,沿渭水北岸一路向西。刘彻骑在马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卷;月曦带着弗陵和长乐坐在中间那辆马车里,小弗陵扒着车窗往外看,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影喊“大鸟”。刘髆坐在后面的马车里,由白雪和伯邑考陪着,一路背诵《诗经》里刚学的句子。
甘泉宫在长安西北三百里,依山而建,宫中有温泉数眼,冬日热气氤氲,是汉家天子避寒养性的去处。刘彻年轻时曾多次来此围猎,后来朝政日繁,便来得少了。这一次他只带了少量随从和宣室殿的宫人,未惊动沿途郡县,轻车简从。
日暮时分,车队抵达甘泉宫。
宫门大开,留守的宫人早已将主殿收拾妥当。月曦抱着长乐下车时,迎面扑来一股温润的气息,混着松木与硫磺的淡淡味道。长乐在她怀中吸了吸小鼻子,难得睁开眼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安心地闭上睡了。
刘彻走过来接过长乐,另一只手牵着弗陵,对月曦说:“温泉在后山,朕让人备了汤池。你先去泡泡,解解乏。孩子们朕来看着。”
月曦笑着应了。她沿着后山的石径走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刘彻左手抱着女儿,右手牵着儿子,刘髆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白雪和伯邑考落后几步说着什么。夕阳将那几个身影拉得又长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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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三眼温泉,最上面一眼被修成了露天汤池,池边用青石砌得平整光滑,四周有竹帘遮挡,热气从水面袅袅升起,融入冬日清冷的空气中。
月曦解开衣带踏入池中时,温水漫过肩膀,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千五百年了,她泡过女娲宫的仙泉、终南山的寒潭,却从未在凡间这样安宁地泡过温泉。硫磺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山林松脂的清香,让她的灵识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靠在池边的石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汽拂过面颊。
就在这时,竹帘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月曦耳尖一动,没有睁眼,只淡淡开口:“谁?”
竹帘外静了一息。然后一道温润而陌生的男声响起:“在下主父偃,受甘泉宫令之邀来此暂住,不知夫人在此沐浴,冒犯了。在下这就退下。”
主父偃。月曦睁开眼,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在灵泉空间的历史书中出现过无数次——汉武帝朝中期的重臣,提出“推恩令”削弱诸侯的关键人物,后来因受贿事发被族诛。他此刻应该在长安才对,怎会出现在甘泉宫?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头看向竹帘方向。帘外隐约站着一道修长身影,隔着竹帘看不真切面容,却能看见他微微低头、拱手行礼的姿态,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先生不必退。”月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是我来得不巧,占了先生惯用的汤池。先生请自便,我这就走。”
她起身披上外衣,从池中走出,竹帘外的身影闻声后退了三步,背过身去。月曦经过他身侧时,余光扫了一眼——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一袭青灰布袍洗得发白,袖口有墨渍,像是个常年伏案读书的人。
她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方才说,受甘泉宫令之邀?宫令是几品官,能邀得动先生这样的谋士?”
那身影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他终于看清了月曦的脸,瞳孔骤缩——他在长安时远远见过灵犀夫人的车驾,此刻虽然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可那张脸、眉间那颗朱砂痣,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
“夫……夫人。”主父偃的声音低了下去,拱手深深一揖,“在下不知是灵犀夫人,冒犯天威,请夫人恕罪。”
月曦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先生方才以‘在下’自称,现在改口叫‘夫人’。看来先生知道我是谁。那我也问先生一句——先生不在长安待着,跑来甘泉宫做什么?”
主父偃直起身,沉默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在下在长安上书言事,三上三驳。有人劝在下暂离长安避避风头,甘泉宫令是在下的旧识,便邀在下过来住些时日。不想冲撞了夫人。”
三上三驳。月曦心中一动。她空间里的历史书记载,主父偃早年穷困潦倒,游历诸侯不得志,后来上书汉武帝,提出“推恩令”被采纳,从此平步青云。按时间推算,此刻正是他刚上书被驳、尚未得志的时候。
她望着主父偃洗得发白的袍角和袖口的墨渍,忽然想起灵泉空间里那卷《史记》中对他的评价——“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一个在史书上毁誉参半的人物,此刻站在她面前,落魄却不失风骨。
“先生上书三驳,”月曦忽然开口,“想必是其中有些话,戳了太多人的痛处。”
主父偃猛地抬头看她,目光中满是意外。
月曦没有多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玉牌递过去:“这枚玉牌你拿着,明日去甘泉宫东厢找白雪先生。她是我徒弟,在长安城中经营几家书坊。先生若有意,可以替书坊写些东西。润笔费不高,但足够先生在京中体面地过日子。”
主父偃接过玉牌,指尖微微发颤。他望着月曦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出声:“夫人……为何帮在下?”
月曦脚步不停,声音从竹帘外飘来,淡淡的:“因为先生袖口的墨渍还没干。一个落魄至此还在写东西的人,不该被几道奏折驳倒。”
竹帘轻轻晃动,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主父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背面是一个“曦”字。他将玉牌攥紧,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竹帘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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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曦回到主殿时,刘彻正抱着长乐在殿中踱步,小弗陵趴在矮几上画大鸟,刘髆在一旁认真地纠正他“鸟的翅膀应该这样画”。
“回来了?”刘彻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泡得如何?”
月曦走过去从他怀中接过长乐,在刘彻身边坐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泡得很舒服。对了,后山遇到一个上书三驳的落魄谋士,叫主父偃。臣妾看他有些才气,让他明日去找白雪谋个差事。”
刘彻眉头微挑:“主父偃?朕记得这个名字。上个月的确有人上书言事,提了个削弱诸侯的法子,写得倒是有几分见地,只是太激进,被驳了。”
“臣妾也觉得激进。”月曦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长乐,“可激进的人,往往是因为太着急。若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让他慢慢想清楚,或许写出来的东西会比现在好得多。”
刘彻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替朕收揽人才,朕该谢你。”
月曦偏头看他,眉眼弯弯:“臣妾替夫君看人。看得准不准,夫君往后就知道了。”
窗外山风呼啸,温泉的热气从后山袅袅飘来。小弗陵画完大鸟,举着绢帛跑过来喊“父皇看”,长乐在月曦怀中安静地睡着,刘髆趴在案上给弟弟的画题了个歪歪扭扭的“鸟”字。
刘彻一手揽着月曦,一手接过弗陵的画,低头看着满殿的暖光,忽然觉得这一趟甘泉宫来得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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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天幕上甘泉宫温泉雾气氤氲的画面让李世民眯了眯眼:“甘泉宫温泉,朕也去过。汉武帝倒是会挑地方。”
长孙皇后望着月曦在汤池中放松闭眼的侧影,轻声道:“她难得这样放松。入宫不到一年,先是李夫人的病,然后是书坊、长门学苑、匈奴南侵、生子、满月宴朝堂暗涌……她一直在操心。”
天幕播放到主父偃出现在竹帘外的画面时,李世民忽然坐直了身子:“主父偃!推恩令的那个主父偃!”
他盯着天幕上那道青灰布袍的落魄身影,目光锐利:“他在汉武帝朝前期穷困潦倒,上书三驳。原来是在甘泉宫遇到的灵犀夫人。灵犀夫人给了他玉牌,让他去书坊写东西……这是在替汉武帝收揽一个未来的重臣。”
长孙皇后轻声道:“灵犀夫人说‘一个落魄至此还在写东西的人,不该被几道奏折驳倒’。这句话,比什么赏赐都重。她看人,看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天幕播放到月曦回到主殿对刘彻说“臣妾替夫君看人”的画面时,李世民感叹道:“‘臣妾替夫君看人’,这五个字分量千金。汉武帝的朝堂上,她替他看的不止一个主父偃。后面的卫青旧部、边关将士、乃至萧瑜嫁入东宫——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上刘彻揽着月曦、弗陵举着画、长乐熟睡的画面,唇角弯起:“她不止替汉武帝看人,还替他养孩子、稳后宫、开书坊、查军粮。一个妃子做了半个朝廷该做的事,可汉武帝却从来不觉得她越权。因为他信她。”
李世民握住长孙皇后的手,目光深远:“朕越来越觉得,灵犀夫人入汉宫,不是来当妃子的。她是来改命的。改刘弗陵早逝的命,改刘据巫蛊之祸的命,改汉武帝晚年多疑暴戾的命。女娲娘娘派她来,是给大汉续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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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结束】
入夜,甘泉宫主殿。
长乐和弗陵都被乳母抱去偏殿歇下了。月曦靠在榻上翻着一卷从空间里取出的《史记·主父偃列传》,刘彻坐在案前批今日从长安送来的奏折。殿中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笔尖落在绢帛上的沙沙声。
“夫君,”月曦忽然开口,“主父偃这个人,你打算怎么用?”
刘彻搁下朱笔,偏头看她:“你不是让他去书坊写东西了么?”
“臣妾是让他去书坊安顿下来,可他的才学不该只用来写书。”月曦合上史书,认真地看着刘彻,“此人胸怀韬略,最擅长的便是削藩之策。若用得好,诸侯之患可解大半。”
刘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朕明日找他来谈谈。”
月曦放下书卷,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窗外山风呼啸,温泉的热气从后山飘来,混着松脂的清香。刘彻一手揽着她,一手继续批奏折,偶尔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这座甘泉宫里没有朝堂的明枪暗箭,没有后宫的暗流涌动。只有一个帝王、一个狐仙、和三个渐渐长大的孩子。
月曦闭上眼,在刘彻肩头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窝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