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几乎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就着冷水洗了脸,敷了敷泛青的眼圈,换了身干净官袍,把要带的几页摘记贴身收好。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将床下那双软底旧鞋用油纸包了,塞在袖袋最深处。万一要跑,多一双没声的鞋总没坏处。
到翰林院时,院子里还空着。只有扫地的老仆弓着背,一下一下把昨夜落下的槐叶往墙根推。沈砚穿过前院,进了值房,点起案头一盏小灯。灯影昏黄,她坐下,先摊开那几册旧档,装作继续校勘的样子。可手在翻页,心早飘到了国子监去。
天刚大亮,周景行来了,打着哈欠,推门见沈砚已在,愣了一下:“沈兄今日来得倒早。”沈砚笑了笑:“心里存着事,睡不安稳。”周景行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昨晚北狄使臣又找你了?”沈砚摇头:“没有。是我查旧档,有几处想早点弄清楚。”
周景行“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自去泡茶。沈砚望着他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周景行对她的好,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有人安排过一样。她不愿这样想,但又不得不想。
等到午后,沈砚去寻赵元朗,说有几本书在国子监找到了,想再去核对一日。赵元朗正伏案写折子,闻言头也不抬:“钱文炳派人来问过了,说你昨日在子部书架上翻旧《庄子》,有这事?”沈砚心里一沉,面上不露:“是。下官寻书时随手翻了两页,后来想起《庄子》与先帝祭祀旧档无关,便没再看。”赵元朗“嗯”了一声,停了笔,抬头看她:“国子监是清要之地,你一个新科探花,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砚垂首:“下官明白。”
赵元朗不再说话,批了张新条子。沈砚拿着条子出来,手心已经全是汗。她不知道钱文炳还跟赵元朗说了什么。但既然条子批下来了,她就能再进去。
这一次,她没从正门走。国子监东侧有个偏门,平时供监生送菜倒灰用,守门的杂役与陆秉文相熟。沈砚提前让周景行以送书为名,把陆秉文约到了偏门附近的茶摊。陆秉文见到她,神色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沈探花,您要的书,我今日帮你找。但钱司业一早就来了,还带了几个宫里的人。”沈砚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能从正门进。你帮我从偏门进去,进了藏书阁,我有半个时辰就够。”
陆秉文嘴唇动了动,像要劝什么,最终只道:“沈探花,你三思。那些人看着不像好相与的。”沈砚说:“陆兄,我不为难你。你只带我进去,之后的事,你自己先走。”陆秉文看了她半晌,忽然一咬牙:“好。我欠你的。”
沈砚一愣:“你欠我什么?”陆秉文别开脸:“我爹当年在京外做小官,受过沈大人恩惠。我帮不了大忙,只能做这点事。”沈砚心头一震,没再说话。
两人绕到国子监东墙外。陆秉文轻叩三下偏门,一个灰衣杂役探出头来,见是他,便让开身子。沈砚跟在陆秉文身后,低头疾走。穿过后院柴房和一段窄巷,到了藏书阁后侧。陆秉文用钥匙开了后角门,沈砚闪身进去。
藏书阁里还是那股旧纸墨味,比昨日更重。沈砚没点灯,只借着高窗透进的天光,轻手轻脚走向丙字号架。她蹲下去,一本一本往那旧《孟子》的位置摸。手指触到褐皮软纸的一瞬,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书还在。
她把书抽出来,揣进怀里,又把昨日随手翻过的一册旧《庄子》放回原位,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接着她往回走,出了后角门。陆秉文候在门外,脸色发白。沈砚把书裹在外袍前襟里,朝他点点头。陆秉文带她原路返回,经过偏门时,那灰衣杂役已经不在了。陆秉文低声道:“快走。别回头。”
沈砚跨出门槛,快步没入巷中。一路走到长安街,混进来来往往的人群,她才敢大口喘气。怀里那本书又硬又沉,像块烧红的铁。
回到住处,她关紧门窗,又用条凳将门顶住。她点上灯,把那本《孟子》轻轻放在桌上。封皮已磨得发白,边角有几处被虫蛀出的小孔。她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些朱砂小点还在,父亲留给她的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过来:吾女勿寻,速离京。
沈砚没再像昨日那般失态。她坐正,取出自己用暗字记下的“三字一停,五字一勾”读法,对着朱砂点,一页一页往后翻。她翻得极慢,每翻几页就要停下揉一揉眼睛。那些小点分布得极散,有些藏在句读旁,有些落在字与字之间,若不仔细,只当是父亲批注时手抖了。
直到翻到第七十四页,她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除了朱砂点,还有一行极淡的墨字,写在页脚。沈砚凑近了看,是“梁惠王下”四个字。她心中一动,又往后翻。翻到第九十一页,页脚处又出现“公孙丑上”四字。她将这两处连起来想,忽然明白了。父亲在每一篇的篇名处都留了暗记,篇名连起来,就是藏放东西的地方。
她继续翻。一篇一篇,一章一章。最后她合上书,慢慢闭上眼。那些篇名串成一句:“梁惠王下,公孙丑上,滕文公上,离娄下,万章上,告子下,尽心上。”七个篇名,对应一个地方:下上上下上下上。
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床下那几双旧靴上。她慢慢起身,走到床边,跪下,把最里面那只旧靴抽出来。鞋底是她离家时母亲亲手纳的,千层底,厚实耐磨。她翻过鞋底,借着灯光细看。鞋底边缘缝着几道极细的麻线,颜色与鞋底几乎一样。她数了数,正好七道。
沈砚的手开始发抖。她找出剪刀,把鞋底边缘的线头一点点挑开。麻线脱落,鞋底松了。她掰开夹层,里面没有纸,只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银叶子。叶面上刻着极细的花纹,是一枝半开的梅。梅枝下有两个极小的字:云中。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呼吸都轻了。“云中”是北狄旧都。父亲把沈家的最后秘密,指向了北狄。她把银叶子举到灯下,又用指腹细细抚过。刻痕极浅,不像匠人所为,倒像谁用刻刀一笔一画凿上去的。那是父亲的字,她认得。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父亲不让她查,自己却把线索刻在银叶子里,缝进她鞋底。这双鞋她穿了三年,从岭南到京城,走过泥路,蹚过雨水,竟从未察觉。父亲说“速离京”,可这银叶子上的“云中”,分明是让她去北狄故都。父亲还是留了后路,也留了前路。
沈砚把银叶子贴在胸口,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将书页恢复原样,用油纸包好,塞进床下最里面。银叶子用红绳穿了,系在颈间,贴着里衣。冰凉的银面碰到皮肤,像父亲的手搭在她心口。
她刚起身,门外传来敲门声。沈砚浑身一紧,没应。敲门声又响,三长两短。然后一个极低的声音透过门缝:“沈探花,小的是摄政王府的人。王爷问,书拿到了吗?”
沈砚站在门后,没有开门。她听完,慢慢道:“回去告诉王爷,沈砚只是去国子监查旧档,没拿什么书。”门外静了静,那人似乎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道:“那小的告退。”脚步声远了。
沈砚靠门站着,手按在胸口。银叶子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硌着她的掌心。她冷笑了一下,极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玦果然知道她在找书。他比太后的人还快。沈砚脑中飞快地转。钱文炳背后是胡海,胡海背后可能是太后。萧玦的人今天没进国子监,却知道她去了,还问她“书拿到了吗”。这说明萧玦的人在国子监外守了一整天。他不需要进去,他只要等沈砚出来。
沈砚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一口灌下。茶液又苦又涩,滑进喉咙里,让她清醒了不少。她不能再把沈家的东西交到任何人手里。银叶子是她最后一张底牌,绝不能露。
夜已深,巷子里传来野猫叫春的号叫,拖得悠长凄厉。沈砚吹熄灯,和衣躺下。她眼睛大睁着,望着黑暗中的顶梁。银叶子贴在胸口,慢慢被她的体温暖热。她想起父亲年轻时出使北狄,回来时给她带了串琉璃珠子,说她若长大后去北狄,定会喜欢那里的雪。她当时还笑,说北狄那么远,我才不去。父亲也笑,说等砚儿大了,也许就想去看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有些地方,不是想去才去的。她是被命推着走。可这一回,她要推命。
明日,她还得照常去翰林院。赵元朗会问,钱文炳会来探,萧玦会派人盯。她要装作什么都没找到的样子。那本《孟子》还在她床下。银叶子还在她颈间。她只有藏住,才能查下去。
可她也清楚,这平静撑不了几天。国子监里丢了一本旧《孟子》,钱文炳迟早会发现。到那时,这一片小小的墨圈,就会变成索命的绳。4
૮˶•⩊•˶ა 剧情好有张力,想接着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