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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入朝堂偏要逐玉

沈砚到翰林院时,赵元朗正站在廊下逗鸟。笼中一只画眉叫得清脆,赵元朗半眯着眼,手指轻轻扣着竹笼。沈砚走过去,先行了礼,又站直身子,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赵元朗没看她,只慢悠悠道:“昨日旧档都翻完了?”沈砚答:“回大人,翻完三册,另有些细处想再核对。”赵元朗“嗯”了一声,说:“你倒是坐得住。新科进士里,像你这么肯下笨功夫的不多了。”沈砚低头:“下官只是不敢辜负差事。”

赵元朗这才转身,看她一眼:“说吧,今日来,不单是回话这么简单吧?”

沈砚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下官在旧档中发现几处账目与礼部存录对不上,想找几本先帝朝刊行的书册校一校。翰林院库里没有,下官斗胆,想请大人准我去国子监藏书阁查一查。”

赵元朗眉头微动,似笑非笑:“哪几本?说来听听。”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递上。单子上列了四部书,都是先帝朝官修典籍,其中三部确实与礼部祭祀用度相关。

另有一部,她犹豫再三,还是写上了——《孟子》。这书写得轻飘飘的,混在官修典籍中并不扎眼。

赵元朗接过单子,扫了一遍,目光在“孟子”二字上顿了顿。沈砚心头微紧,面上不动。

赵元朗抬头看她:“查礼部旧档,怎么还查到《孟子》上去了?”沈砚早已备好说辞,低声道:“下官在旧档中见有一处引文,句读与通行本不同,下官想比对版本,故有此请。”赵元朗“啧”了一声,说:“你倒是心细。行,我批个条子。你午后去,不可误了明日点卯。”

沈砚谢过,退下时后背已微有汗意。她不知道自己这步走得对不对。赵元朗是只老狐狸,他就算看出什么,也不会当面说破。

但只要他批了条子,沈砚便有了光明正大进国子监的由头。至于那部《孟子》,她反而不怕。因为她要的不是借阅,而是进到藏书阁里,趁人不注意,去翻那本夹杂了父亲手记的旧书。

午后,沈砚持了批文去国子监。门口守卫验过条子,又盘问了几句,才放她进去。

陆秉文正在院子里与人说话,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迎上来:“沈探花,你怎么来了?”沈砚笑道:“来贵监查几本书,还要麻烦陆兄引路。”陆秉文忙道不敢,领着她往藏书阁去。

国子监占地极大,院落层层叠叠。藏书阁在东北角,是一座两层木楼,灰瓦飞檐,楼前一株老柏,枝干虬结。陆秉文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墨味扑面而来。

沈砚跨进门槛,只觉光影骤暗,满架满架的书排得密密匝匝,从地面一直堆到半空。阳光从高窗漏进来,照着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像金粉般缓缓飘着。

陆秉文低声道:“沈探花要找什么书,我帮你找。”沈砚摇头:“不敢劳烦陆兄。既是校勘,我得一本本翻过才踏实。”陆秉文也不多问,指了指东侧几排架子说:“先帝朝刊本多在东首,经部在甲字号架,史部乙字号,子部丙字号。沈探花慢慢看,我在外头,有事唤我。”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砚独自站在满室书卷间,心跳得厉害。她先走到东首,找到甲字号架,随手取下一部《先帝圣训》,装模作样翻开,一边看,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没有人。

她耐着性子,一本本翻过去,从甲字号架到乙字号架,再到丙字号架。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旧书脊,心里记着父亲教过她的找书之法。

父亲说过,旧书易伤,故藏书家多用“侧签”标序,书口朝外,不会损页。但父亲自己有个习惯,他读过的书,若是格外珍重,会在书根处用淡墨画一个小圈。

沈砚一本本看过去。书根处有灰,有虫蛀的痕,有不知名的墨点。直到她走到丙字号架最下层,蹲下来,从一排被抽得歪歪斜斜的旧书中,看见了一本褐皮无签的书。

书根处有一个极淡的墨圈,不大,像谁不小心点上去的。

沈砚手停住了。她将书轻轻抽出来,书皮已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她翻开第一页,正是《孟子》。纸张脆黄,翻动时发出细小的碎裂声。她不敢用力,一页页极慢地翻过去。书页间有不少朱砂句读,颜色已黯,像陈年血点。

她翻到第三十七页时,手指忽然一颤。

那一页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旁,用朱笔点了一串极细的小点,三点一停,五点一勾。沈砚盯着那些红点,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是父亲当年教她读书时,为了让她记住节奏而点的“句读暗记”。那一年她七岁,趴在父亲膝头,父亲用朱笔在书上点着,说:“砚儿,读书如行路,要知道哪里停,哪里走。以后你看到这些点,就想起父亲跟你说过的话。”

沈砚用力咬住下唇,把眼泪逼回去。她将这一页极小心地展开,借着高窗漏下的光,看那些朱砂点。

它们乍看是普通句读,但若按父亲教她的“三字一停,五字一勾”的暗记去读,便能从相邻句读之间的字中拼出另一句话来。

她屏住呼吸,一个一个字地看。那些字在纸面上浮起来:“吾女勿寻,速离京。”

沈砚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书架前。她原以为会找到名单,至少是名单的线索。

可父亲留给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勿寻,速离京”。三年了,她远从岭南杀回京城,女扮男装考中探花,在太后、萧玦、小皇帝三方之间走钢丝。

她以为自己在为父亲翻案,为沈家讨一个公道。可父亲却让她“勿寻,速离京”。

她慢慢合上书,抱在怀里。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紧。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沈砚猛地回神,迅速将书塞回原处。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从丙字号架旁退开。

门被推开,来人却不是陆秉文,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一身深蓝团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沈砚认出这是国子监的司业,姓钱,名文炳。钱文炳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探花大驾光临,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沈砚还礼:“下官奉赵大人之命来查几本书,不敢惊动先生。”钱文炳“哦”了一声,目光在书架间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沈砚刚才蹲过的丙字号架前。他踱步过去,似笑非笑:“沈探花要查的书,在经部、史部,怎么蹲到子部来了?”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笑:“下官找书时,见这架上有本旧《庄子》,顺手翻了两页。”

钱文炳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道:“藏书阁里潮气重,沈探花若找齐了书,还是早些出来为好。”说完转身走了。

沈砚等他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钱文炳不是路过。他在这国子监里,说不定就是替太后的人看门。她今天不能再来翻那本《孟子》了。至少不能现在翻。

她回到外间,陆秉文正站在廊下等她,神色有些不安。沈砚走过去,低声道:“陆兄,我改日再来。”

陆秉文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只道:“我送你出去。”两人走到国子监大门口,陆秉文忽然小声说:“沈探花,钱司业是胡海胡公公的远房表侄。”沈砚脚下一顿,侧目看他。陆秉文别开眼,声音更轻:“你……你日后查书,别走后门。正门有监生出入,反而安全。”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进去了。

沈砚站在国子监门口,日头已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斜长。她回望那灰瓦飞檐的藏书阁,只觉那楼在夕照里像一只蹲伏的兽,正冷冷地看着她。

她回了住处,推门进去,坐到桌前。桌上还摊着昨日从翰林院带回的旧档摘记。

她拿起那张用暗字写成的纸,在灯下看了半晌,慢慢叠好,塞进床下旧靴的夹层里。然后她取出另一张干净纸,铺开,磨墨,提笔写了四个字:毋寻,速离。

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像父亲在书页上点下的那串朱砂。沈砚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极轻极冷。

“父亲,你让我走。”她低声说,像对虚空中的故人说话,“可这京城早就不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他们不会让我走的。您也不会不知道。您在书上留了话,不就等着我有一天能看见吗?”

她将纸折成四折,放到灯焰上点燃。火舌吞上纸边,那四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沈砚没动,一直看着那灰烬凉透,才伸手拂到地上。

门外传来更鼓声。沈砚起身,推开窗。天上星子稀疏,春夜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她想起父亲从前教她看星,说天有经纬,人有纲常。她那时不懂,后来家破人亡,她更觉得纲常二字,不过是那些人碾死弱者时用来垫脚的石头。

她又想起父亲那句话:“吾女勿寻,速离京。”

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泪。她不会走。父亲不让她查,她偏要查。不仅要查,还要让所有参与过沈家冤案的人,都跪在真相面前。她不会再做那个听话的小女儿了。

她从床下靴子里取出一双旧鞋,准备明日去当值时穿。那鞋底磨得薄,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她需要“消失”的时候,能帮上忙。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将她鬓边几根碎发拂到脸上。沈砚没有去关窗,就坐在风里,把明日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多少时间了。钱文炳已经注意到她,太后的人也许明早就会到。她必须在他们之前,再进一次国子监。

那时,她要把那本《孟子》带走。1

段评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啊,太上头了